“你觀察力真的很強。”他說,“是。師父說,天下萬物,道理相通。做人、練劍、做菜,本質上是一回事——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等待。”
“他說的有道理。”
“嗯。”武拾光把魚放進鍋裡,加水、加鹽、加薑片,蓋上鍋蓋,“他是個很有智慧的人。”
“你是想他?”
武拾光沒有回答。
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魚湯的香味從鍋蓋縫隙裡飄出來。武拾光蹲在灶臺前,看著火苗舔舐鍋底,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七歲的時候,父親死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躲在櫃子裡,聽到外面有打鬥的聲音,然後是父親的叫聲,然後就安靜了。我在櫃子裡待了一整夜,天亮才敢出來。父親躺在院子裡,身上沒有傷,臉很安詳,但是身體在慢慢變透明。”
莜莜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武拾光說,“我才七歲,不認識任何人,不知道去哪裡。我在父親的屍體旁邊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第二天晚上,師父來了。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來。他把我抱起來,說你跟我走。”
“你跟他走了?”
“我沒有別的選擇。”武拾光說,“他帶我去了山裡,給我吃的,給我穿的,教我武藝。五年後,他說我可以出師了,讓我去追查父親的死因。然後就走了。”
“走了?去哪裡?”
“不知道。”武拾光的語氣很平靜,但莜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說他要去找一個人,找到了就回來。三年了,他沒有回來。”
灶膛裡的火慢慢小了,鍋裡的魚湯從沸騰變成咕嘟,從咕嘟變成無聲的翻滾。
莜莜蹲到他旁邊,和他並排看著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火。
“也許他回來了,只是你沒有找到他。”她說。
武拾光搖了搖頭。“他如果活著,一定會來找我。他不會丟下我。”
莜莜側頭看他。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很緊,眼睛裡有某種她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種……等待了很久很久、已經快要忘記自己在等什麼的茫然。
“我師父也丟下過我。”莜莜說。
武拾光轉過頭看她。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起自己的過去——雖然是編的,但有一部分是真的。她在無相月確實有過一個師父,一個教她殺人技巧的老殺手。老殺手在她十四歲那年死了,死在別人的刀下,死得很難看,和武拾光師父那種“雲淡風輕”的死法完全不同。
“他死了。”莜莜說,“死的時候我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
“你難過嗎?”
莜莜想了想。“不知道。我沒有時間難過,他的屍體還沒涼透,就有人來接替他的位置了。”
這是真話。
武拾光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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