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顧莜莜為什麼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站在城門口的原因。陳彥允准備的東西比她預想的還要周全——馬車不大但很結實,車壁夾層裡絮了棉,能擋風;車裡的座位下面藏著一個暗格,裡面塞滿了乾糧、肉脯、水和幾包藥材,每樣東西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地圖畫得極盡詳細,每一條路、每一個驛站、每一處水源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陳彥允用蠅頭小楷寫的備註:“此處多山匪”“此處驛站可歇腳”“此處水源冬季可能結冰,建議多備水”。地圖的邊角還粘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路平安”四個字,是陳彥允的筆跡。
馬車旁邊放著一個包袱,裡面是兩套男裝、一雙厚底靴、一頂氈帽,還有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包袱最下面壓著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刀刃卻磨得極亮。顧莜莜拿起那把短刀看了看,刀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陳”字。她把短刀別在腰間,用羊皮襖蓋住,然後換上了男裝。
青灰色的棉袍穿在她身上大了兩號,袖子捲了兩道才露出手指,褲腿也捲了好幾圈,踩在靴子裡像是踩高蹺。她把頭髮全部塞進氈帽裡,對著銅鏡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灰撲撲的,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目清秀但不算出眾,混在人群裡絕不會引人注目。
她把馬車的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面看了一眼。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城門口開始有早起的商販擺攤了。賣餛飩的老頭支起一口大鍋,白色的蒸汽在冷風裡翻卷著上升。賣菜的農婦挑著擔子從城外進來,扁擔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響。一切都和平常一樣,沒有人知道她要走,也沒有人會攔她。
她深吸一口氣,拉起韁繩,馬車緩緩駛出了城門。
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很遠,像心跳一樣有節奏。顧莜莜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從京城到邊疆,地圖上標註的距離是八百里。按照正常的速度,馬車一天能走六七十里,加上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種狀況,最少要走半個月。
顧莜莜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十天。
她要十天內趕到。
她把地圖攤在膝蓋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量著距離。第一天要走最遠的路,從京城到通州,大概八十里。地圖上標註說通州有驛站可以歇腳,但她不打算歇——能多走一點是一點。
出了京城之後,官道漸漸變得荒涼起來。兩邊的農田光禿禿的,莊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茬子和枯草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偶爾路過一兩個村莊,也都是灰撲撲的,院牆低矮,屋頂上的茅草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村口的老槐樹下,總有幾個老人縮著手曬太陽,看到她趕著馬車經過,目光渾濁地跟隨著她,像在看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顧莜莜沒有在這些村莊停留。她一邊趕車一邊啃乾糧,乾糧是陳彥允准備的燒餅,硬得像石頭,咬一口要在嘴裡含半天才能嚥下去。她喝水的時候也不敢多喝,怕路上找不到水源。
馬車走得不快,但勝在穩。陳彥允找的這匹馬年紀不大,性子溫順,不需要怎麼駕馭就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顧莜莜有時候鬆開韁繩,讓馬自己走,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地圖上的路線。
第一天走到天黑,她走了將近九十里。比計劃多了十里。
她在路邊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停下來,把馬拴在一棵枯樹上,餵了草料和水,然後爬進馬車裡,裹著那件羊皮襖縮成一團。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風從車壁的縫隙裡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她把氈帽拉下來蓋住耳朵,把雙手插進袖子裡,蜷著身子,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
睡不著。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腦子裡全是葉限。
她想起他穿著鎧甲站在城門外的樣子,銀白色的鐵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腰間掛著她的玉佩,青白色的玉石旁邊是那顆暗紅色的寶石。她想起他說“知道了”的時候那個表情——不是敷衍,是認真。他是真的知道了,知道有人在等他,知道有人不想他死。
但她還是不放心。
因為葉限那個人,知道歸知道,做歸做。他可以一邊答應她“別衝到最前面”,一邊在戰場上衝在最前面。不是因為他不守信用,是因為他的本能比他的理智更快。將門之子的血,比他自己的命重要。
顧莜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羊皮襖裡。羊皮襖上有一種淡淡的羊羶味,混著陳彥允家薰香的味道,不難聞,但陌生。她忽然很想念葉限身上的松木香,想念他在廊下坐著看書的側臉,想念他轉扇子時手指的動作,想念他嘴角那1.2毫米的弧度。
“再快一點。”她對著黑暗中的空氣說。
沒有人回答她。
風從車壁的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顧莜莜每天都在趕路。天亮出發,天黑休息,中間只在驛站停下來換馬、買乾糧、打水。她換了一匹馬又一匹馬,每到一個驛站就把累了的馬留下,換一匹新的繼續走。驛站的驛卒看到她一個人趕車,年紀又輕,總會多問幾句:“小兄弟,你這是去哪兒?邊疆在打仗,那邊不太平。”她總是笑著回答:“去找我哥,他在那邊當兵。”這個身份很好用——一個去找哥哥的少年,可憐又執著,沒人會為難她,也沒人會覺得可疑。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了。越往北走,天氣越冷,官道越難走。前幾天還能遇到商隊和趕路的行人,偶爾還能看到幾輛同方向的馬車。到了第五天,路上幾乎看不到人了,只有她一輛馬車孤零零地走在曠野裡,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兩邊的景色也變了——農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原,枯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像是大地在呼吸。遠處的山巒光禿禿的,灰褐色的山體上覆蓋著薄薄的雪,像老人的白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