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走了三天,翻過了兩道山脊,發現這地方連鳥都少。林子密得透不進光,樹冠層層疊疊壓下來,像一頂永遠掀不掉的綠蓋子。地上積了厚厚的腐葉,踩上去悄無聲息,靴子陷進去拔出來都費力氣。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爛木頭和野菌的氣息,悶得人喘不上氣。
她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了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廟不大,半截牆塌了,屋頂的瓦片缺了一半,但好歹還有一堵完整的山牆可以擋風。她把包袱放在牆角,用枯枝攏了一小堆火,坐在火邊烤著乾糧,脖子上那枚青玉墜子貼著皮膚,涼意一寸一寸滲進來。
她摸了摸玉墜上的兩個字。姐姐不讓她找。但姐姐被關在淵底大牢裡,關了一百年。權競霆關著她,不殺她,多半是圖她體內的龍血能給他續命——權競霆活了幾百年,靠的就是獵取龍族精血來延壽。他沒把姐姐的血抽乾,是因為他在留一個長期供養。
莜莜把乾糧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發酸。
她得把姐姐救出來。但她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都護不住。右肩的龍鱗從那天爆發之後就沒消下去過,雖然不再疼了,但始終保持著半片巴掌大、微微鼓起的狀態,隔著衣裳能摸到輪廓。這種狀態的龍族走在路上,隨便一個有法器的獵人都能探測到她的氣息。
她需要找個地方安靜下來,把龍鱗重新壓回去。可斷魂嶺的溼氣太重,水氣蒸騰,反而讓龍血更加活躍。她感覺自己像一條擱淺在淺灘的魚,水不夠深,藏不住,又不夠淺,爬不上岸。
正想著,廟外的林子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咔。
像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
莜莜瞬間熄了火堆,整個人貼著牆角縮排陰影裡,右手握緊了袖中的織錦梭子。她屏住呼吸,聽著廟外的聲音。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遠處不知什麼鳥叫了一聲——然後,一雙靴子踩在腐葉上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朝山神廟的方向過來了。
莜莜握緊梭子,指尖發白。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廟門口停住了。一個身影擋住了從破洞口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身形頎長,肩寬腰窄,逆光站著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
你跟著我走了三天。莜莜從陰影裡走出來,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斷魂嶺的瘴氣你不怕?
王權富貴站在門口,身上那件深灰長衫沾了不少泥點子,褲腳溼了半截,靴面上全是碎葉子。他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乾裂,顯然三天在山裡趕路消耗不小。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灰藍色,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她從來沒離開過。
他說,所以走快了點。
莜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她走過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你瘋了。她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跟你說過別來找我。權競霆的人就在千機城,你要是跟我在一起被他看見——
他沒進城。
莜莜一愣。
權競霆的大軍在千機城外紮了營,但沒進來。王權富貴被她揪著衣領,微微低著頭,這個姿態讓他看起來莫名乖順,他的人在城外搜了兩天,什麼都沒搜到,今天早晨拔營往南去了。
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他說,我只是站在城牆上。
莜莜揪著他衣領的手指鬆開了。她往後退了半步,忽然覺得很累,後背抵著那面殘破的山牆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王權富貴也跟著蹲下來,蹲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著山間露水和血腥氣的氣息。
你怎麼找到我的?她問,聲音悶在膝蓋裡。
王權富貴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那枚銅錢,是一小截槐樹枝。斷了幾天了,斷口已經乾枯發白,但枝上還殘留著一片極小極嫩的芽苞,綠得發亮。
你的樹,他說,你走的那天,這截枝條自己斷了掉在我腳邊。
莜莜抬起頭,看著那截槐樹枝。那是她院裡那棵歪脖老槐的枝條。那棵樹跟了她一百多年,每換一個地方住,她就折一枝老槐的枝條插在新院子的土裡,慢慢長成新的樹。那棵樹認得她的氣息,也知道她的去向。
它給你指路了?她問。
樹枝一直朝西歪。王權富貴把枝條翻了個面,斷口處有一道細細的紋路,像一張皺巴巴的小地圖。我猜你往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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