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先生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玉墜,好半天沒說話。莜莜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哽在那裡。然後他把玉墜攥緊了,彎腰下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莜莜,他的聲音有點啞,我走了以後,你好好唸書,好好長大。
你會回來嗎?
他沉默了一瞬。那匹馬在原地踏了幾步,噴出一口白氣。……若有一天來京城,他說,便來尋晏先生。
京城在哪?
很遠。往南走,一直走。
莜莜點了點頭,很用力。她看著他策馬遠去,看著那匹黑馬的身影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融進了茫茫雪原裡。她沒有哭。就像她爹走的時候那樣。但她記住了那個方向——往南。一直往南。後來她長大了,趙嬸告訴她,那個晏先生走後的第二年,驛站裡來過一隊官差,打聽一個臉上帶疤的少年。趙嬸說沒見過。官差就走了。莜莜那時候已經十歲,聽趙嬸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坐在老槐樹下寫字。她手裡的樹枝頓了頓,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她沒抬頭,只是說:他臉上沒有疤。趙嬸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髮,沒再說話。
爐膛裡地一聲炸了個火星,把莜莜從回憶裡驚醒了。
她坐在灶臺前,手裡捏著一根燒了一半的乾柴,火光照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七年了。從晏先生走的那天算起,已經過了整整七年。她從一個蹲在雪地裡描字的丫頭,長成了能獨自走完千里路進京的大姑娘。她查過——驛站後來的確來過官差,不止一撥,問了很多人有沒有見過凌王世子。
凌王世子。晏先生。
莜莜把乾柴扔進爐膛裡,火苗地竄起來,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天已經全黑了,雪還在下,柳葉巷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她看著巷口的方向,忽然想起今早在長街上那雙眼睛。冷的,直的,像刀鋒。可她記得更清楚的,是那雙眼睛很多年前在爐火邊看著她的樣子,明明暗暗,裡面藏著溫柔和一點她那時看不懂的東西。
晏先生,莜莜對著窗外的夜色輕聲說,你臉上那道疤,是誰弄的?
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涼颼颼的。沒有人回答她。莜莜關了窗,回到床邊坐下,把那枚玉墜從懷裡摸出來。半片葉子,磨得光滑透亮,上面還殘留著一點她的體溫。她攥著玉墜,忽然想起今早那匹馬從她身邊經過時,顧晏惜的側臉——面具遮住了大半,可她看得分明,面具邊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膚上,有一道疤痕延伸出來。
他果然受傷了。傷在臉上。
莜莜把玉墜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就去七宿司門口等。
莜莜天不亮就醒了。窗紙外面還是灰濛濛的一片,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屋簷上積了厚厚一層,壓得老舊的木樑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她簡單洗漱了一下,套上那件羊皮襖,把頭髮紮成利落的一束,揣著玉墜就出了門。
京城她還不熟,七宿司的位置卻是打聽過的——昨晚上隔壁住著的李大娘聽說她初來乍到,絮絮叨叨給她指了半天的路:你往城東走,看見最高的那面黑牆就是了,千萬別走錯了,那地方啊,晦氣得很,平日裡連蒼蠅都不往那邊飛……莜莜記得李大娘說這話時壓低了嗓門,眼睛還往窗外瞟了瞟,好像生怕隔牆有耳。
城東果然好認。隔著兩條街就看見了那面牆,青黑色的磚石壘得又高又厚,頂上覆著灰瓦,比尋常的院牆高出將近一倍。牆根下沒有積雪,像是有人專門掃過,可掃得又不太乾淨,雪沫子和泥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莜莜在對面街角找了根柱子靠著站定,雙手揣在袖子裡,盯著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
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賣早點的挑著擔子吆喝,幾個挎著菜籃的婦人從她面前經過,瞥了她一眼又匆匆走開。那扇黑門紋絲不動。莜莜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凍得腳趾發麻,換了五六次站姿,那扇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玄色短打的年輕男人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掃帚,開始掃門前臺階上的浮雪。莜莜盯著他看了兩眼,不是。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門開了第二次。這次出來的是兩個穿甲冑的騎士,翻身上了門口繫著的馬,一左一右朝兩個方向去了。莜莜看著他們消失在街口,又等。等到日頭升到頭頂,肚子餓得咕咕叫,那扇門才第三次開啟。
這次出來的人,穿著玄色勁裝,頭髮用素銀簪束得一絲不苟,面上覆著一張銀灰色的面具。莜莜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整個人從柱子上彈直了。可那人一偏頭,朝門裡說了句什麼,聲音清朗年輕,跟記憶中那個低沉的嗓音完全對不上。不是他。莜莜又靠回柱子上,撥出一口白氣。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七宿司司使是什麼身份?怎麼可能像普通人一樣隨隨便便從正門進出?就算他真的出來,也應該是騎馬帶隊、前呼後擁的那種陣仗,怎麼可能讓她在街角看一眼就認出來?莜莜正在懊惱,餘光裡忽然瞥見一個影子。
黑門側面的小角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穿著最普通的灰色短褐,頭上戴著斗笠,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肩上挎著一箇舊布包袱,不緊不慢地往街東頭走。莜莜愣了一瞬。那人走路的姿態、肩背的線條、步幅的間距,她太熟悉了。北地的雪地裡,這個人牽著她走了兩個月的路。她閉著眼睛都能描出那個背影。
她拔腿就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不算快,可莜莜跟得也不容易。他專挑小巷子穿,七拐八繞的,像是對這一帶的地形瞭如指掌。莜莜怕跟丟,幾乎是小跑著追,靴子踩在雪泥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她追了三條街,拐了兩個彎,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那人忽然停了。
跟夠了沒有?他轉過身來,斗笠下的聲音低沉平靜,聽不出喜怒。
莜莜氣喘吁吁地停在丈把遠的地方,彎著腰撐著膝蓋緩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斗笠壓得低,可她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他的下巴——線條冷硬,下頜角處有一道淺色的疤,從耳根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兩秒,然後深吸一口氣,大聲說:晏先生!是我!莜莜!北地驛站的——你還記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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