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後他不敢出門,不敢見人,連鏡子都不敢照,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整一年。
最右邊是老馬,四十五六歲,是四個人裡年紀最大的。他看起來最“完整”,四肢齊全,臉上也沒什麼傷,但他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左邊歪,左手一直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著,伸不直。
他的左臂在戰場上被子彈打斷了神經,雖然接上了,但肌肉萎縮了,使不上勁,連一杯水都端不穩。退伍後他在老家種地,可一隻手幹不了農活,每年收成都不夠一家人吃的。
四個人站在那裡,沉默著,像是四棵被風雨摧殘過的老樹,枝幹斷了,皮也破了,但根還深深地紮在土裡。
周衛國看著他們,鼻子有些發酸。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走吧,上車。我帶你們去見個人。”
四個人相互看了看,老劉先開口:“周局長,我們這……能行嗎?別給人家添麻煩。”
周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放心,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上車。”
四個人上了吉普車,老劉和老趙擠在後座,小孫和老馬坐在後面加的板凳上。吉普車發動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駛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車子在縣城的主街上行駛,老劉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熱鬧的街道,眼神有些發直。他好久沒進過城了,上一次來縣城還是去年領撫卹金的時候,領完就走了,連街都沒逛。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的騎著腳踏車,有的拎著菜籃子,有的牽著孩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老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斷腿,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老趙用僅存的左手整了整衣領,又捋了捋袖管,把空蕩蕩的右袖管塞進褲兜裡,免得晃來晃去招人眼。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無數遍,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小孫從上車就沒抬過頭,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怕別人看他,更怕別人看到他的臉之後露出的那種表情——不是害怕,就是同情。這兩種表情,他都不想看到。
老馬最沉默,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那隻還能動的手緊緊攥著褲腿,指節都發白了。
吉普車在招待所門口停下。
周衛國先跳下車,對門口的武嬌嬌喊了一聲:“同志,武經理在嗎?我們約好了。”
武嬌嬌早就得了武逍遙的吩咐,連忙迎上來,笑著說:“周局長,武經理在二樓包間等著呢。幾位同志,請跟我來。”
她領著五個人上了二樓,推開包間的門。
武逍遙已經站起來了,看到周衛國進來,連忙招呼:“周老哥,來了?快坐快坐。”
他的目光越過周衛國,落在他身後那四個人身上。
老劉拄著柺杖,走得有些吃力,但腰板挺得筆直。老趙用左手扶著門框,側身進來,空蕩蕩的右袖管輕輕晃了一下。小孫跟在最後面,低著頭,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老馬走在最邊上,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著,像是握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武逍遙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同情,沒有任何讓他們不舒服的東西。他只是在看他們,就像看任何一個走進包間的客人一樣。
“東西我已經準備好了,大家先吃點東西,邊吃邊聊。”武逍遙招呼眾人坐下,把桌上的菜往他們面前推了推。
周衛國也不客氣,拉著老劉在身邊坐下,又招呼老趙、小孫、老馬入座。四個人有些拘謹,互相看了看,還是坐了下來。
武逍遙拿起筷子,給老劉夾了一塊醬牛肉,又給老趙夾了一粒花生米,給每個人都夾了菜。他的動作很自然,就像是在招待老朋友一樣。
“吃吧,別客氣。”他笑著說,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衛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開口道:“兄弟,這四位都是部隊上退下來的傷殘軍人。他們的安排有一些問題,地方政府那邊……怎麼說呢,不是不管,是實在管不過來。你看看你這邊,能不能合理安排一下?”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
老劉放下了筷子,那塊醬牛肉還夾在筷子上,沒往嘴裡送。老趙盯著桌上的花生米發呆,眼神有些空洞。小孫的頭低得更深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裡。老馬緊緊攥著褲腿,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