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端著搪瓷缸子，有人叼著旱菸袋，有人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窩窩頭。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嗡嗡嗡的聲音像是夏天池塘邊的蛙鳴。“哎，你說咱家能拿多少？我編了快一百個籃子了，一個五毛，光籃子就是五十塊！還有筆筒呢，還有果盤呢，加起來怕是得有六七十塊！”
“你就吹吧你，你那手藝我還不知道？十個籃子有倆不合格的，退回來返工，耽誤了多少功夫？還一百個，你咋不說一千個呢！”
“不合格的也返工了啊，返完工不也合格了嗎？逍遙說了，返工的不扣錢，只要最後合格就行。你這人，就見不得別人好，看著眼紅是不是？”
“誰眼紅了？誰眼紅了？我編的比你多多了！我還編了倆竹椅子呢，一塊二一個，那就是兩塊四，你有嗎你有嗎？”
人群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像是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所有人的話題全都圍繞著他們這些日子編竹編賺的工錢——能拿多少？夠不夠給家裡那口子買件新棉襖？夠不夠給孩子交下學期的學費？夠不夠過個肥年？
一個個那叫一個興致勃勃，七嘴八舌，唾沫橫飛，比過年時討論誰家殺了幾頭豬還熱鬧。
一些年紀大的老人坐在院子角落裡，曬著太陽，眯著眼睛，不參與那些年輕人的爭論。但他們的耳朵一直豎著，眼睛也一直往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上瞄。活了大半輩子，還從來沒見過一次性發這麼多現金。以前生產隊年底結算，分到手裡的不過是幾張票據，或者是幾十斤糧食，哪有這種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這逍遙，真是有本事啊。”一個老漢磕了磕菸袋鍋，感慨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到，“編幾個竹籃子就能賣錢，換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另一個老漢接話道：“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七年，頭一回見竹子能變成錢。以前咱這山上漫山遍野的竹子，砍了當柴燒，燒了也就燒了。誰能想到這玩意兒還能賣錢？逍遙那小子是怎麼想到的？人家那腦袋就是好使，咱這腦袋就是個榆木疙瘩，只能當柴燒。”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裡話外全是激動、全是期待。
院門口，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正主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亮，像是一根針扎破了氣球，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大家齊刷刷地轉過頭去，目光越過一堵堵人牆，齊刷刷地望向院門口。幾個擠在前面的年輕人使勁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院門外張望，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
武逍遙跟著武國富來到了大隊部門口。
武國富走在前面，揹著手，昂首挺胸，步伐穩健，臉上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從容和自信，一看就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武逍遙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抿得整整齊齊，整個人清爽利落，像個剛畢業的學生，又像個下鄉視察的年輕幹部。
當武逍遙看清楚大隊部的情況時，也是嚇了一跳。
好傢伙，外面人山人海的，黑壓壓的全是人頭！
院子裡站滿了，院門外也站滿了，連院牆外面的土坡上都站著人。有人在踮腳尖，有人在伸脖子，有人在爬樹，有人在踩凳子——隔壁二狗子不知道從哪兒搬來一塊大石頭，墊在腳下，伸著脖子往裡看，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了個四仰八叉，旁邊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惹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這架勢，這陣仗，這人山人海的熱鬧勁兒，簡直比過年趕集還誇張。
武逍遙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這簡直是小刀剌屁股，開了眼了。說真的，他自從穿越來到這武家莊，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聚在一起。以前不管是分糧還是開會，來的人雖然也不少，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一個不落，連平時不愛出門的李奶奶都拄著柺杖來了。可見這“錢”的吸引力，比什麼都大。
武國富看著這熱鬧場面，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他的嗓門本來就大，這一咳，像是打了個悶雷，嗡嗡嗡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好了好了，讓一讓，讓一讓。”武國富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別擠，都別擠。擠什麼擠？錢又跑不了，人人有份，按順序來，一個一個發，誰都少不了。誰要是再擠，我就讓誰排到最後去！”
眾人一聽，趕忙紛紛自主地讓開了一條通道。那通道不寬，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人自覺地退後，肩膀挨著肩膀，腳尖頂著腳跟，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但誰也沒有怨言，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武國富身後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武逍遙跟著武國富，暢通無阻地穿過人群，一路走到了院子中央的桌子前。他能感受到兩旁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期待、有感激，也有幾分審視。那些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片刻，然後移開，又移回來，像是在確認什麼。
武國強和武國紅看到武逍遙終於來了，連忙站起身來，臉上的焦急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可算把你盼來了”的表情。
“哎呀，國富哥，你終於來了！”武國強迎上前走了兩步，“都等的我們有些著急了！你看這人都到齊了，連李奶奶都來了，大家天沒亮就開始等了，再不發錢怕是有人要往桌上爬了！”
武國紅也介面道：“就是就是！逍遙，你快看看，這賬目我都核對三遍了，一分不差。錢也數好了，按人頭分的。你快看看，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兩人七嘴八舌，話裡話外的意思只有一個——大家都等不及了，能不能現在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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