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將杯中最後一口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子穩穩地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著瑪麗。那雙眼睛裡，此刻已經不僅僅是興奮了，還有一種被點燃了的光芒，像淬過火的刀鋒一樣銳利而明亮。
“那當然是最好的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到時候我可得好好感謝你。沒有你幫我牽線搭橋，這批貨出不去，後面再多的訂單也是空中樓閣。你放心，這份人情我記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沒有了之前的玩笑和調侃。這樣的武逍遙，跟剛才那個端著酒杯、談笑風生的年輕人判若兩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沉穩可靠的氣場。
瑪麗看著他這副鄭重的模樣，忽然覺得心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趕緊掩飾般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道：“客氣了，誰讓你是我的朋友呢？”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朋友”這個詞，在瑪麗的詞典裡是一個很重的詞。她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合作伙伴數不勝數，可能讓她真心實意稱之為“朋友”的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而武逍遙，這個在平安縣黃土路上走出來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從“生意夥伴”變成了她心裡真正認可的“朋友”。
武逍遙似乎也察覺到了她語氣中的那一點不同。他微微側過頭，看著瑪麗在燈光下微微泛紅的臉頰，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但很快就收了起來，轉開了話題。
“走。”他站起身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披在肩上，動作乾脆利落，“咱們去車間看看。光嘴上說沒用，親眼看看現在生產到什麼進度了，你也能放心。畢竟明天早上你的運輸車隊就要來了，萬一到時候貨不夠，你這臉可就沒地方擱了。”
瑪麗被他最後那句話逗得笑了起來，也跟著站起身，隨手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絲巾，利落地系在脖子上打了個結。
“行，我倒要看看你今天下午吹的牛能不能兌現。”她挑著眉毛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要是到車間發現你是在虛張聲勢，我明天就把運輸車隊打發回去，讓他們拉空氣。”
“那就請吧，瑪麗小姐。”武逍遙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意紋絲未動。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招待所大廳。推開門的瞬間，七月的晚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混合了水果甜香和泥土氣息的獨特味道。天邊的晚霞已經快要燃盡了，只剩下西邊天際線上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快要熄滅的炭火。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近處的街道上亮起了幾盞昏黃的路燈，偶爾有一輛腳踏車叮鈴鈴地駛過，驚起路邊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罐頭廠車間就在招待所斜對面，走路不過三分鐘的距離。遠遠望去，車間那幾扇大窗戶裡透出明亮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個發光的大盒子。機器的轟鳴聲穿透夜色傳過來，不是那種雜亂無章的嘈雜，而是一種有節奏的低沉律動，聽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那股水果甜香味猛地濃了好幾倍，燻得人幾乎要流出口水來。車間大門半敞著，從門縫裡可以看到裡面燈火通明，人影穿梭不息。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工人推著平板車從門口經過，車上堆滿了剛剛灌裝好的水果罐頭，玻璃瓶在燈光下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像一堆被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寶石。
車間副主任劉大山正站在門口跟一個班組長交代什麼，看到武逍遙和瑪麗走過來，趕緊迎了上來。他額頭上掛著汗珠，工作服的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蒸汽燻得通紅的手臂，手裡還拿著那個已經被翻得捲了邊的小筆記本。
“武經理！瑪麗小姐！”劉大山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興奮，連嗓門都比平時亮了幾分，“你們來得正好，我剛想讓人去招待所找你們彙報呢！今天的生產進度已經完成了一大半，灌裝區的效率比上午又提高了兩成。新來的那批工人上手很快，老師傅帶著幹了兩個班次，現在基本都能獨立操作了。對了，殺菌區那邊我也按您的指示又加了一組人，現在兩個殺菌鍋同時運轉，效率翻倍，溫度和時間都嚴格控制著，半點差錯沒出。”
武逍遙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劉大山的肩膀：“辛苦了，劉主任。食堂那邊的夜班餐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劉大山趕緊翻開他的小本子，藉著車間的燈光眯著眼念道，“今晚夜班餐的主食是白麵饅頭配小米粥，菜是野豬肉燉粉條，管夠！每個工人還有一份水果——咱們自己廠裡出的蜜桃罐頭，一人一瓶，當夜宵。工人們高興得不得了，說這輩子還沒吃過這麼好的夜班餐。”
武逍遙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向瑪麗，嘴角微微上揚：“瑪麗小姐，眼見為實。請吧。”
瑪麗沒說話，只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了武逍遙一眼，然後率先邁步走進了車間。
車間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了好幾度，一股熱烘烘的蒸汽混著甜膩膩的果香撲面而來。可讓瑪麗驚訝的是，車間裡雖然熱，但並不悶，幾臺大功率的排風扇正在呼呼地轉著，把溼熱的水蒸氣抽出去，換進來新鮮的夜風。地面上乾乾淨淨，沒有積水和果皮碎屑，每個工位旁邊都放著一個廢料桶，果核和壞果被分類裝得整整齊齊。牆上貼著操作流程表和衛生管理條例，每一張都用粗體字寫得清清楚楚。
工人們各司其職，動作比前幾天她看到的要快得多，也熟練得多。清洗區的女工們雙手翻飛，在水槽裡飛速地搓洗著水果，動作麻利得讓人眼花繚亂。灌裝區那邊，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穩穩地操作著灌裝機，精準地將調配好的罐水注入每一個玻璃瓶，不多不少，剛好到刻度線。殺菌區更是嚴密得像軍事重地，老師傅老孫頭帶著兩個年輕學徒死死盯著溫度表，每隔幾分鐘就做一次記錄，筆跡工工整整。
一派繁忙，一派井然。這樣的工廠，即使在國外也不多見。
瑪麗沿著生產線從頭走到尾，越走越慢，越看越仔細。她不時停下來，彎下腰仔細端詳某個工序的細節，問一兩個問題。劉大山跟在後面，一一作答，每個問題都能答得清清楚楚，沒有半點含糊。很顯然，這個車間副主任已經把武逍遙交代的每一個標準都刻在了心裡。
瑪麗走到包裝區的時候停住了腳步。這裡是最忙碌的地方，十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二十個新招的臨時工正在緊張地裝箱打包。桌上的罐頭瓶堆得像小山一樣，可在他們手中飛快地減少著，變成一個個被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的牛皮紙箱。箱子側面貼著標籤——“平安牌水果罐頭·草莓味·出口專供”，中英雙語，印刷精美。箱子碼放得整整齊齊，高高的垛子快要頂到天花板了。
瑪麗指了指那堆成小山的成品紙箱，轉過頭看著武逍遙。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她的側臉照得線條分明，金色的髮絲在蒸汽中微微飄動。
“武。”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調侃和試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鄭重，“看來我是真的低估你了。照這個速度，前半夜就能把剩下的十萬瓶全部做完。老實說，我原本做好了延期交貨的準備，連跟客戶解釋的說辭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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