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樓，來到公安局的院子裡。院子裡已經亮起了幾盞大功率的探照燈，白花花的燈光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急促的腳步聲從各個方向傳來，值班的公安幹警們從宿舍裡衝出來，有的人外套釦子還沒來得及繫好，有的人帽子戴歪了也顧不上扶正，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嚴肅、緊張、還有一絲隱隱的興奮。
不到五分鐘，院子裡已經整整齊齊地站了兩排全副武裝的公安幹警，個個荷槍實彈，目光如炬。周衛國站在佇列前方，昏暗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條像刀削出來的一樣冷硬。他的目光從每一個幹警臉上掃過，然後抬起手，朝罐頭廠的方向猛地一揮。
“出發！”
周衛國的命令像一把快刀斬斷了夜的沉默。
院子裡的幹警們如同被同時擰緊了發條，每一個人的動作都乾脆利落到了極致。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密集而有力的聲響，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只有呼吸聲和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在夜色中交織。他們身上全部配備了制式武器，腰間的槍套扣得嚴嚴實實，肩上的步槍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冽的幽光。這些幹警大多是退伍軍人出身，在部隊裡摸爬滾打多年，此刻往那裡一站，身上那股子經歷過戰火淬鍊的殺氣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周衛國站在佇列前方，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他的眼神銳利而沉穩，像一頭即將帶領狼群出征的頭狼。他看到的是一張張堅毅的面孔，沒有緊張，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壓抑在平靜表面之下的昂揚鬥志。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聞到了硝煙味就渾身來勁的主兒，平時在辦公室裡翻卷宗、調解鄰里糾紛，骨頭都快閒得生鏽了，今天終於等到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硬仗，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著一簇火。
周衛國轉過身，看向站在身後的武逍遙。夜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吹得兩個人的衣角獵獵作響。武逍遙的表情依舊平靜，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波瀾，彷彿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兄弟，你呢？要不要一起？”周衛國問道。他知道武逍遙的身手不簡單，能在深夜裡獨自一人摸到敵特分子的接頭地點，還能全身而退毫髮無傷地回來報信，這份膽色和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果他願意一起去，絕對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強援。
武逍遙聞言，微微聳了聳肩，那個動作隨意而輕鬆，彷彿周衛國問的不是要不要去抓人，而是要不要一起去吃頓夜宵。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算了，我就不和你們一起了。那些敵特分子就麻煩你們了。”
周衛國看著他，沉默了一瞬。他了解武逍遙的為人，知道這個年輕人從不做多餘的事。他不去，必然有他不去的理由。於是周衛國也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冷峻而自信的神色。
“放心吧。沒想到這些傢伙潛伏得這麼深，這麼多年了居然還敢跳出來搞破壞。算他們老壽星上吊——找死。”周衛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老公安特有的狠勁兒，“當年戰場上打不贏我們，現在玩陰的也一樣贏不了。這群見不得光的東西，今晚一個也跑不掉。”
說完，他大步走到停在一旁的轎車旁，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燈在黑暗中射出兩道雪亮的光柱，像兩把利劍劈開了夜色。周衛國一腳油門踩下去，轎車呼嘯著衝出了公安局的大門，緊隨其後的是兩輛滿載著幹警的吉普車，車燈在夜路上一字排開，聲勢驚人。
武逍遙站在公安局門口的臺階上，目送著那幾輛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車尾燈在夜色中逐漸縮小，最後變成兩個微弱的紅點，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臺階上站了片刻。
夜色中的平安縣城安靜得近乎寂寥，跟他剛才從巷子裡走出來時一模一樣。同樣的月光，同樣的蟬鳴，同樣的青石板路，可此時此刻，這一切在他的眼裡已經變得截然不同了。那片安靜的表面之下，湧動著多少人看不見的暗流？那些黑暗的角落裡，還藏著多少雙窺伺的眼睛？他親手建起的招待所，他費盡心血搭建起來的生產線，那些在車間裡揮汗如雨的工人，那個剛剛放下筷子說要和他做朋友的異國姑娘——這一切，都在今夜成為了別人瞄準的目標。
武逍遙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了，瞳孔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凝結，從一種流動的情緒變成了一塊堅硬冰冷的石頭。他把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不聲不響地走下臺階，轉身朝一旁的街道走去。
他沒有選擇跟周衛國一起行動，並不是因為他害怕，也不是因為他覺得事不關己。恰恰相反，今晚這件事，沒有人比他更在意。那些敵特分子要把他的罐頭廠機器弄壞，要把他的外貿訂單攪黃，還要對瑪麗下手——每一條，都是在動他武逍遙的底線。如果換一個人，也許會把這口氣忍下來，交給公安處理，然後回去安安穩穩地等訊息。但武逍遙不是“換一個人”。他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個會把主動權交到別人手裡的人。
他之所以選擇單獨行動，是因為在那條暗巷裡，他聽到了比周衛國知道的那部分更多的東西。那兩個小鬼子的對話裡，不僅僅提到了破壞機器和暗殺瑪麗的任務內容，還提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給他們下達命令的那個人，那個躲在幕後操縱一切的“上級”，他的藏身地址。那兩個蠢貨在交談的時候，無意中洩露了一個地名，雖然說得含含糊糊、語焉不詳，但武逍遙超乎常人的聽力把那個地名捕捉得清清楚楚。
城西，舊磨坊。
那是平安縣城西郊一個廢棄多年的老磨坊，周圍全是荒地和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平時連流浪狗都懶得往那邊去。正因為偏僻荒涼、人跡罕至，才最適合用來藏汙納垢。武逍遙在聽到那個地名的瞬間，就把這個資訊牢牢地鎖在了腦子裡，沒有在周衛國面前透露半個字。因為他知道，周衛國的第一要務是保護招待所、保護瑪麗、保護罐頭廠的生產線，而不是去追捕一個藏匿在暗處的幕後頭目。公安幹警們的行動必須分輕重緩急，可武逍遙不需要分。他有他自己的優先順序。
周衛國的人去抓那幾個搞破壞的，他去抓那個下命令的。兩隊人馬同時行動，周衛國那邊封鎖街道、佈網抓捕，他這邊直搗黃龍、拔除根源，最後把這些敵特分子一網打盡，一個都跑不掉。
武逍遙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拐進了一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窄巷子，那條巷子彎彎繞繞，兩側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他在黑暗中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適的位置，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他的身體被強化過，不止是聽力和視力，還有力量和敏捷。平時他收斂著，讓人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可現在，當他獨自一人隱入夜色中的時候，那些被刻意隱藏的能力便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
而此時此刻，周衛國已經帶人抵達了招待所附近。他沒有把車直接開到招待所門口，那個經驗豐富的老公安太清楚怎麼對付暗處的敵人了——你永遠不能讓敵人提前知道你已經到了。他把轎車停在了隔壁那條街的一個小院子裡，引擎熄火，車燈關閉，所有人下車之後全部噤聲，連咳嗽都用手捂著嘴。三輛車的車燈在抵達之前就已經全部熄滅，整個車隊是摸黑開進來的，沒有驚動任何一盞路邊的燈火。
“所有人聽我命令。”周衛國蹲在一堵矮牆後面，壓低聲音對著圍攏過來的幾個行動組長說道。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小組、第二小組，負責分批抓捕。記住，不要一窩蜂全衝上去，分兩批次行動。第一批先控制住巷口的兩個出入口，切斷他們的退路。第二批再往裡收網，一步一步地壓縮他們的活動空間。第三小組在外圍警戒，守住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線，連房頂上都給我看住了，一個耗子洞都不能放過。第四小組負責收尾和押送，抓到一個就立刻控制、搜身、押走，不要給他們任何反抗和自殺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