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雙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皺了皺眉，把手裡那根還沒點燃的雪茄往桌上一擱，伸手在大金牙的胳膊肘上按了一把，又轉過頭朝徐天輝使了個眼色，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硬：“你們兩個給我冷靜點。後面的好料子還沒上呢，子彈現在就打光了，等壓軸的那幾塊上來你們就只能在旁邊看著別人舉牌。大金牙你給我消停點，不要忘了上一場你也是上來就切垮了兩塊，最後差點沒錢拍那塊一千七百萬的料子。要不是我看你可憐幫你墊了五百萬，你今天還能坐在這兒嘚瑟？”大金牙被夜無雙這麼一按一說，發熱的腦子稍微冷卻了幾分，他看了看手中的競價號牌，又看了看臺上那塊正在進行激烈競價的第五號原石，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把手裡的號牌放下來搭在腿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涼茶。
徐天輝的情況稍微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對而言。他把號牌交給了身旁的助手，交代了一句“沒有我的同意誰都不許舉”，然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像是在做某種心理上的冷卻降溫。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好幾下，才把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競價衝動壓了下去。高啟強倒是自己先收住了，他把剛拍下來的那塊冰糯翡翠裝進絲絨袋裡，往口袋裡一揣，然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著拍賣臺上的局勢。他在商場上的定力到底是比另外兩人強一些，但也強得有限——他那雙眼睛裡的火星並沒有完全熄滅，只是在等一個更值得出手的時機而已。
而拍賣臺上的木槌，依然在以令人窒息的頻率敲響著。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原石被相繼推上展示車，又被相繼拍出。切漲的人滿臉紅光地衝回會場，手裡的翡翠明料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綠光。切垮的人低著頭默默地坐回座位，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周圍同伴的歡呼聲重新點燃鬥志，再次義無反顧地殺回戰場。整個拍賣會場就像一個巨大的賭場，贏錢的捨不得走，輸錢的更捨不得走，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盤，下一塊石頭裡就藏著改變命運的綠色。而武逍遙和夜無雙坐在最前排的專屬座位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兩個人偶爾低聲交談一兩句，偶爾相視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長，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戲劇，而自己既是這出戲的導演，也是唯一清醒的觀眾。
武逍遙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此起彼伏的競價號牌和一張張因亢奮而漲紅的臉，落在拍賣臺上那塊被聚光燈照得纖毫畢現的原石上。拍賣師手中的木槌還在不知疲倦地敲響，臺下的人群還在不知疲倦地舉牌，數字還在不知疲倦地往上翻。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端起手邊的龍井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採摘，湯色碧綠，入口回甘，可此刻喝在他嘴裡卻寡淡得跟白開水沒什麼兩樣。
說真的，他現在已經對錢沒什麼興趣了。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十個人聽了有九個會覺得他在裝逼，剩下一個會覺得他在放屁。可武逍遙是真的覺得沒意思了。酒店每天的純利潤在四百萬以上，漫畫海外銷售額已經突破了兩百萬美刀，翡翠原石拍賣會的單場成交額動輒幾個億，製藥公司那邊還有一筆這個季度的分紅還沒來得及看。靈泉空間裡的金條和大團結堆得像小山一樣，七十年代的平安縣那邊還有一座罐頭廠在日夜不停地印鈔票。兩個時空的財富像兩條奔騰的河流同時匯入他的口袋，錢對於他來說早就不是數字的問題了，而是這個數字增長的速度已經讓他失去了去關注的慾望。
夜無雙坐在他右手邊，手裡那根始終沒點燃的雪茄被他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往武逍遙這邊瞟，作為跟武逍遙打交道最多的人之一，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兄弟了。武逍遙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從容模樣，但他敲扶手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幾分，端茶杯的時候目光壓根沒有落在茶湯上，這分明就是對眼前這場拍賣會已經失去了興趣，只是出於禮貌才沒有起身離開。
“對了。”夜無雙把雪茄往桌上一擱，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聲音壓得不徐不疾，“製藥公司這個季度的分紅已經給你打到卡上了。”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來一張銀行卡，手指修長而穩定，將那張黑色的卡片輕輕放在武逍遙面前的桌面上。銀行卡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低調的啞光質感，右下角印著一串燙金的數字編號，那是某傢俬人銀行最高等級的定製卡，起存門檻是一個讓普通人連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一共是十三億七千萬。”夜無雙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彙報一筆再尋常不過的流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說到“現在還有一些少”的時候，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是一個對自己要求極其嚴苛的人對現狀不滿足的本能反應，“現在還不多，不過馬上就會多起來的。我們有很多藥品現在已經進入了瘋狂的售賣階段，幾款主打產品的市場反饋超出了預期，銷售曲線幾乎是垂直往上走的。下個季度的分紅，保守估計至少翻一番。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那一絲報喜的輕鬆瞬間被一種更加沉重的東西取代了。他把雪茄從桌上重新撿起來，夾在指間卻沒有轉，只是定定地看著拍賣臺上那塊正在被瘋狂競價的翡翠原石，彷彿那石頭的皮殼上刻著什麼只有他才能看懂的資訊。然後他用一種刻意放輕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的語調說出了後半句話：“那些資本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武逍遙正伸手去拿那張銀行卡，手指剛觸到卡片冰涼的表面，聽到這句話，手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這個停頓短得幾乎不可察覺，但夜無雙注意到了。武逍遙把銀行卡拿起來，沒有看，直接揣進了襯衫口袋裡，然後轉過頭，目光落在夜無雙的側臉上。夜無雙沒有回看他的目光，依舊望著拍賣臺的方向，但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太陽穴的位置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動，那是他在極力壓制某種情緒時才會出現的生理反應。武逍遙的眼神緩緩沉了下來，像一潭深水被投入了一塊石頭，表面的平靜還在，但深處的寒意已經開始往上翻湧。
“不會，這些傢伙已經對我們動手了吧？”武逍遙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但坐在他左手邊的大金牙忽然感覺到一陣沒來由的後脊發涼，下意識地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往椅子裡縮了縮。他認識武逍遙這麼久，太清楚這個聲音背後的含義了——他這位兄弟越是憤怒的時候，語氣反而越是平靜，平靜到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像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夜無雙終於把那根雪茄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拍賣臺，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慵懶而精明的模樣，但他的聲音卻低了幾分，像是在敘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小故事，可每個字裡都藏著一根繃緊的弦：“沒錯，這些傢伙的手段非常骯髒。他們最先找的不是我，而是直接找到了白少輝。你知道白少輝那個人，老實巴交的一箇中醫世家傳人，一輩子就會守著祖上傳下來的那幾張藥方過日子，既不貪財也不好名，平時連只雞都捨不得殺。對方派來的代表開價三百萬，說要買斷他那張化瘀藥方。三百萬，呵呵——那張藥方光是上個月一個季度的銷售額就破了兩個億。白少輝當然拒絕了，他那人你也瞭解，藥方在他眼裡比命還重，是他祖上八代人一輩一輩傳下來的心血，別說三百萬，就是三個億他也不會賣。”
夜無雙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潤了潤嘴唇，然後繼續說下去，語調依然平穩，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已經微微泛了白：“被拒絕之後，這些傢伙就露出了真面目。他們先是派人跟蹤白少輝的老婆和孩子，在他女兒的學校門口蹲了好幾天，拍了大量照片寄到白少輝家裡，附了一封恐嚇信。信上的內容我就不跟你複述了，總之髒得不堪入目。白少輝報了警，但那些人有備而來，證據被處理得乾乾淨淨，警方立了案但查不下去。然後他們又花了大量的金錢，買通了一些腐敗分子，偽造了一整套證據鏈，準備栽贓白少輝非法行醫致人死亡，直接把他的診所查封，把他全家都送進牢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