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套計劃環環相扣,從偽造醫療事故到收買證人到打通關係網,每一個環節都有人提前打點好了。如果按照他們的劇本走下去,白少輝現在已經在看守所裡了,那張化瘀藥方的專利權會在三個月之內透過一系列複雜的司法操作轉移到他們名下的空殼公司手裡,而白少輝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那個還在上小學的兒子——都會被這場無妄之災碾成齏粉。”夜無雙轉過頭來,第一次直視武逍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完了最後一句,“不過,被我派下去的人擋住了。我的人在對方動手的前一天晚上截獲了那份偽造的醫療事故鑑定書,順藤摸瓜揪出了三個收了錢的鑑定專家和一個負責牽線搭橋的中間人。現在那幾個腐敗分子已經被控制住了,但真正的幕後主使,沒有露面。”
武逍遙聽完這番話,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那個瞬間的寒意,坐在旁邊的大金牙和徐天輝都感覺到了。大金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蜜蠟佛珠,徐天輝把手裡的競價號牌緩緩放在了桌上,高啟強則從椅背上直起身來,目光從拍賣臺上收了回來,落在了武逍遙身上。他們跟武逍遙認識這麼久,見過他笑,見過他怒,見過他不動聲色地在談判桌上把對手殺得片甲不留,也見過他雲淡風輕地簽下一筆讓整個商界都為之側目的天價合同。但此刻武逍遙臉上的表情,他們從未見過。那是一種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水面之下,只從瞳孔深處透出一絲徹骨寒意的表情。他的嘴角依舊掛著一抹淡淡的弧度,但那弧度裡沒有任何笑意,反而像一把剛淬過火的刀,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武逍遙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他的腦海裡飛速地閃過了一個案子,那個案子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他當然知道。那是一個治療癌症的老中醫,姓侯,在青島黃島一帶頗有名氣。家主侯元祥,手裡握著一張祖傳秘方,專治腫瘤,還自創了“抗癌一號”和“抗癌二號”兩種製劑,在患者中的口碑極好。他閨女侯靜,正經中醫藥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開了個門診部,把家傳秘方進一步發揚光大。父女倆一輩子懸壺濟世,不知道救了多少被西醫判了死刑的癌症晚期患者。
後來有個神秘女人找到了侯家,開價一千萬要買那張藥方,被侯家拒絕了。拒絕之後沒多久,警察就上了門,一家六口全部被抓。涉案金額一千四百多萬,第一次判決,侯元祥十二年,罰金一千兩百萬;侯靜十一年,罰金九百萬。其他家人也都被判了刑,一家人的刑期加起來將近五十年,罰金總額高達兩千九百八十萬。等到重審的時候,案子出現了大量的程式問題和證據漏洞,有很多地方全都不合規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被精心設計的冤案。但即便如此,在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的干預下,這個案子還是被強制壓了下來。
武逍遙太清楚這些資本的手段了。他們就像是躲在陰溝裡的豺狼,平日裡披著西裝打著領帶,嘴裡說著“商業規則”和“契約精神”,可一旦盯上了你的東西,什麼骯髒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來。你不肯低價賣?那就讓你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你骨頭硬不怕死?那就拿你的家人開刀。你找了人撐腰?那就連你撐腰的人一起搞。在他們的世界裡,所有的規則都可以用錢改寫,所有的底線都可以用利益突破,所有的人命都可以用數字來衡量。他們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除非遇到比他們更狠、更強、更不講道理的人。
武逍遙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從來都不是。他可以在拍賣會上打著哈欠看一群富豪為了幾塊石頭殺紅了眼,他可以一天只賺四百萬覺得生活寡淡無味,他可以對銀行卡里多出十三億七千萬表現得像個收到水電費賬單的普通人。但這些都有一個前提——沒有人來惹他。一旦有人把爪子伸到了他身邊的人身上,一旦有人試圖用那些骯髒的手段來碰他的東西,那他就會讓那些人明白一個極其簡單而殘酷的道理:在這片土地上,有些人是你們不該碰的。碰了,就要付出代價。那個代價,不是金錢能衡量的,不是法律能兜底的,不是任何你們所熟悉的那套遊戲規則能夠覆蓋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擊。
“把他們負責人的身份資訊發在我手機上。”武逍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隻是在吩咐服務員加一杯茶。但夜無雙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手裡的雪茄差點掉在地上。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什麼狠角色沒見過?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但這一刻,他承認,他的心跳實實在在地漏了一拍。
武逍遙說完這句話,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整了整襯衫袖口的扣子,然後轉身就朝會場的出口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背影筆挺如松,在拍賣會場昏暗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大金牙張了張嘴想喊住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了武逍遙側臉上的表情——那張臉依舊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是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想象的驚濤駭浪。
夜無雙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他把雪茄往桌上一拍,霍然起身,椅子往後推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引得旁邊幾排的競拍者都側目看了過來。他顧不上理會那些目光,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武逍遙的步伐,跟他並肩朝門外走去。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憤怒,而是緊張——一種他這樣的人極少會體驗到的緊張。
他怕武逍遙做什麼衝動的事情。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兄弟的手段了。上一次,兩個在商界呼風喚雨的龐大商業帝國的負責人,在某種利益的驅動下對武逍遙施加了壓力。他們動用了自己所能動用的一切資源——商業制裁、輿論抹黑、甚至是某種程度的武力威懾。然而僅僅不到一天的時間,那兩個在福布斯榜單上都排得上號的人物,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神態詭異地把自己名下的全部財產一分不剩地轉移到了一個他們從未聽說過的海外賬戶,然後雙雙變成了植物人。那件事在商界掀起了軒然大波,無數人暗中調查過,包括夜無雙自己也派人查了,從頭查到尾,把所有的線索都翻了個底朝天,卻連一根指向武逍遙的頭髮絲都沒找到。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目擊者,沒有任何作案動機上的破綻。但夜無雙心裡有一根弦,從他認識武逍遙的第一天起就繃著的那根弦,在那一天被狠狠地撥動了一下。他有一種直覺,一種不需要任何證據來支撐的直覺——這一切,就是這個面帶微笑、從容淡定的年輕人乾的。
走廊裡,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迴盪著。武逍遙在前面走著,步伐從容而堅定,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夜無雙跟在後面,快走了兩步跟他並肩,然後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急切:“兄弟,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但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我的人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對方的幕後主使雖然沒有露面,但他們的資金流向、空殼公司的註冊鏈條、還有那幾個負責牽線搭橋的中間人,我都已經控制住了。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把這些人的老底全部掀出來,用合法的手段讓他們身敗名裂、傾家蕩產,讓他們下半輩子都在牢裡過。”
武逍遙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夜無雙。走廊裡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裡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冰面上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合法的手段?”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品味一個並不好笑的冷笑話。然後他伸手在夜無雙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那隻手沉穩有力,卻讓夜無雙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寒意,“老夜,你什麼時候見過,用合法的手段能對付得了那些不合法的人?他們用骯髒的手段對付我們,我們就用更骯髒的手段對付他們。他們要玩,那就玩到底。”
夜無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因為他看到了武逍遙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被觸碰了逆鱗之後最原始的決絕。他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都已經攔不住這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