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謹手裡的湯勺一頓:「既然在外面沒找到,那便是回來了。」
陸坎一怔:「大人是說,賊人帶著元杏回了上京?」
陸謹想了想:「那賊人非尋常人,常做非常之舉,便是回了上京也並不意外。」
陸坎低聲問道:「要不要全城索拿?只是今日上元節,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人,只怕不好找他們。」
陸謹將碗中苞米粥喝得一乾二淨:「不必,上元夜陛下欲與民同樂,我等若全城索拿賊人,恐惹陛下不快。秘密交代左金吾,盯好離陽公主府與元襄宅邸即可,記住,不要叫右金吾知曉。」
陸坎悄悄打量陸謹神色:「若找到兩人,該如何處置?」
陸謹沉默片刻:「照慣例。」
陸坎領命退下。
空曠的內宅裡,元忠用沾著油汙的手虛指陸謹,臉上滿是嘲笑神情:「陸謹啊陸謹,眾叛親離可還好受?先誘使右武衛追殺親妹,如今又為奪右武衛兵權,竟要親手除去自己外甥,每當老夫以為看清你的時候,你便又會令老夫刮目相看。」
陸謹慢條斯理道:「義父,我是為了兩朝統一之大業。」
元忠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裡,陸謹聲音平靜:「義父以為我是為一己私利?若為一己私利,該留下外甥才是。他身懷劍種門徑,我只需將他藏起來悉心培養保護,待山長仙逝,我陸氏自可入主武廟,奪姜家千年基業。到時候,我陸氏在景朝屹立不倒,誰敢來撼動我陸氏權柄?」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我陸謹此生唯一夙願便是統一兩朝,不娶妻。不生子便是要昭告天下,本人絕無私心。陳跡心不在景朝而在寧,留他只會阻我景朝大業————但我若是奪了右武衛兵權改變朝局,若是林朝青籌備之事能成,我朝三年內便可再次揮師南下。」
陸謹看向元忠:「我沒那麼多時間可以等,非常之事行非常手段,義父可以唾棄我,但我陸謹問心無愧。」
元忠咳嗽聲停歇,他嘶啞道:「謊話說得多了怕是連自己都信了,你怕是忘了當年南朝戶部尚書那顆頭顱是你從陸野手裡偷來的,你怕是也忘了,陸野那丫頭臉上的那道疤也是你親手留下的!」
陸謹沉默不語。
元忠那雙灰敗的眼直勾勾盯著陸謹:「當年若不是陸野那丫頭,老夫怎會給你翻身的機會?老夫恨啊,恨自己沒看出你的狼子野心,沒看出你的陰狠歹毒。」
元忠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肆無忌憚地嘲笑著:「你怕了,你發現她兒子竟然修了劍種門徑,你怕她兒子來找你索命。」
陸謹並不動怒:「陸野背棄我等初衷與南朝人苟且,我只是為其斬去慶文韜這心魔,沒成想她入魔太深,竟寧願隱姓埋名十二載給慶文韜平反,也不願回到景朝。我試探過了,陳跡並不知舊日恩怨,許是連陸野自己也羞於提及自己背叛景朝之事————」
元忠一把撥開面前的羔羊肉摔在地上,怒斥道:「她是不願兒子捲進你們的是非之中!」
陸謹又拿起剔骨刀,一條一條剔下羊肉推到元忠面前:「義父,吃點東西吧,莫要氣壞了身子,我還想你多活幾年。」
元忠看著眼前的羊肉,沙啞道:「老夫喜歡吃羔羊肉,你便讓老夫一日三餐都吃羔羊肉,整整吃了十五年。這般鈍刀子凌遲心神的歹毒法子,也只有你陸謹想得出來。」
陸謹嘆息道:「可義父也沒捨得死。」
元忠猙獰道:「因為老夫要看著你落敗,親眼看著你咎由自取。萬劫不復!」
就在此時,元忠劇烈喘息起來,上氣不接下氣,似是油燈燒到了底,沒了油,便把燈芯也一併燒成了灰。
元忠朝陸謹伸手,可嗓子裡像是梗著東西說不出話來。
陸謹坐在桌案旁靜靜看著,直到元忠抬起的手臂無力垂下,眼睛徹底灰敗下去,他輕聲道:「義父,兩朝統一大業非道心似鐵之人不能成。吾心不改,待兩朝統一之日,青史裡自會有我陸謹的怒吼聲。」
他起身走出內宅,站在屋簷下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色:「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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