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望向幽華消失的方向,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姐姐她……或許自己也意識到了。所以,才會這般執著地定期舉辦茶會吧。用定期的相聚、固定的儀式、熟悉的面孔與話題,來錨定‘自我’的座標,對抗那無時無刻不在瀰漫的‘虛無’。”
“但她卻固執地不願離開這裡半步。這片她親手締造的寂靜之谷,既是她的王國,也成了加速那‘症狀’的囹圄。外界的風,或許刺骨,但也能帶來新的氣息……或許,像澤塔這樣帶著明確目的、來自‘外面’的訪客,他的‘打擾’,反而能激起些不一樣的漣漪,讓她那趨於凝滯的時光,產生一點……有益的擾動吧。”
……
通往【萬靈園】的小徑越發幽深,兩旁發光的植物形態也越發奇異、巨大。空氣更加靜謐,連幽寂溪的潺潺水聲在此處也幾不可聞。澤塔與幽華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相互之間沒有言語,只是朝著目的地的方向緩慢地前進。
“幽華小姐,” 澤塔注視著前方纖瘦的背影,半晌才開口打破了沉寂,“我們要去的萬靈園……那裡,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你心中,應該已有些許猜測了吧。” 幽華並未回頭,聲音依舊輕柔,還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那是一片安放著‘過去’的園囿。埋葬著已然消逝的形體,凝固著未能散去的記憶。而你尋找的‘血鳶’……便生長在那裡,以那些沉澱的過往為壤,汲取著其中最為深刻的‘幻彩’。”
“啊,我們到了。”幽蘭緩緩停下步伐,肩頭的兩隻花瓣巨手立即輕盈地飛向小徑旁一堆較厚的落葉層,靈巧地撥開表層鬆軟的腐葉,從深處“取”出了兩把造型古樸的園藝剪,握持在“手”中。
澤塔兩步上前,與她並肩而立,望向眼前的墓園。
沒有圍牆,沒有柵欄,沒有精心修砌的墓道,也沒有聳立的碑石。眼前只是一片被悄然“整理”出來的、相對平整的空地,靜靜依偎在枯寂世界樹那龐大虯結的巨型根系之下。
而在這片空地上,唯一的存在,便是花。
成片的幽匿花,在這裡生長、盛放、或是沉寂,散發著恆久微弱的幽藍微光。這片幽藍色的“花毯”,無聲地蔓延,直至沒入世界樹根系最深邃的陰影中。
在那些幽匿花的枝莖間,在世界樹暴露於地表的粗壯根鬚上,纏繞、攀附、共生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植物。一種灰黑色的藤蔓,質地堅韌,形態虯結,與幽匿花纖細的莖葉形成鮮明對比。而就在這些灰黑藤蔓的節點處,或是緊貼著樹根的表面,綻放著一朵朵……血色的花。
花瓣狹長,邊緣帶著細微的捲曲,顏色是極為濃郁的暗紅,在周圍無邊無際的幽藍光芒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花心深處,隱約可見更深的、近乎黑色的脈絡——那正是血鳶。
澤塔沒有著急上前,依然安靜地站在幽華身旁。他的目光從那些血鳶上移開,再次落回這片靜謐的墓園,最後,定格在幽華那陷入某種深遠思緒的側臉上。
“幽華小姐?” 他輕聲喚道,“請問這裡……長眠的,是……”
幽蘭的思緒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啊……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侍奉我妹妹的…葉偶們。” 她的聲音格外輕柔,“它們的形體,最終在此安眠。”
“葉偶…我記得,它們體內應該寄宿著幽靈。” 澤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試探著問,“是那些幽靈……離開了這些軀體嗎?”
“不是離開,是…無法承受。” 幽華微微側過頭,目光安靜地落在澤塔臉上,“始終禁錮於一具固定的軀殼之內,無論那軀殼最初多麼精巧合用,在近乎永恆的時光尺度下,靈動的‘心’終究會磨損,會疲憊,會失去對外界最初的熱忱與好奇。永恆的生命,帶來的並非永恆的歡愉,與之伴隨的,往往是更深沉的、對意義本身的虛無與焦慮。”
“與我,與妹妹一樣,那些小幽靈一旦真正意識到自己恆久存在的事實,便會滋生出難以壓抑的虛無。這種虛無感,比起可以言說的悲傷、可以感知的痛楚…更加折磨靈魂。”
“於是……每隔一段漫長的歲月,當有葉偶的‘心’再也無法承載時,妹妹便會帶著它們來到這裡。由我…為那一段‘永恆’,畫上一個句點。” 說著,幽華罕見地抬起了自己一直安靜交疊的右手。她微微彎腰,從腳邊拾起一朵剛剛飄落、尚未完全枯萎的幽匿花。
但很快,那朵小花,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光澤,花瓣蜷縮、顏色褪去,最終化為一小撮極細微的、閃爍著最後一點藍芒的塵埃,從她的指縫間簌簌落下,融入了腳下的土地。
“葉偶的軀體在此枯萎,歸於塵土,化作最純淨的養分,滋養出一朵獨一無二的幽匿花。而它所承載的那個小幽靈……” 幽華的聲音輕如耳語,目光追隨著那消散的微塵,“則會褪去所有記憶與形體的負累,以一種最純粹、最初始的‘靈’的狀態,寄宿於這新生的花朵之中。它們不再有‘我’的意識,卻以另一種形式,成為了這片土地永恆旋律中…一個微小的音符。”
“這種狀態…” 澤塔輕聲開口,“可以看作是…‘死亡’了嗎?”
“嗯…從‘個體’存在的意義上,是的。” 幽華緩緩直起身,掌心已然空空如也。她轉回身,墨紫色的眼眸對上澤塔的視線,“但是啊,澤塔……”
她微微揚起臉,望向這片無邊無際的幽藍花海,望向那棵靜靜佇立、灑落無盡枯瓣與幽光的枯寂世界樹:“只要還有花在盛開,只要還有光在閃爍,只要這片土地還記得它們曾帶來的生機與故事……那麼,消逝的,便從未真正離開。”
“因為……有花在呢。”
幽華肩頭的花瓣巨手,輕輕將一把園藝剪遞到了澤塔面前,而另一把,則握在另一隻巨手中。她將目光緩緩投向那些纏繞在幽匿花語樹根之間的藤蔓與血鳶上。
“讓我們開始‘清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