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身影在她面前數步之外停下,然後緩緩抬起了右手,將額前垂落的髮絲向一側掠開——髮絲之下,露出了一張女人的臉。
一半,是蒼白的、屬於正常人的容顏。而另一半,則完全籠罩在一片不斷蠕動、翻湧的、粘稠的黑暗之中。位於黑暗中眼部的位置,是更加深邃的幽暗,以及數條從眼眶中延伸而出、完全由凝實黑色物質構成的觸手。它們在空中詭異地蠕動、搖曳。
一號在看清對方容貌的剎那,徹底僵直在原地。那隻正常的眼眸,因為極致的震驚而驟然睜大,瞳孔微微收縮,呼吸也化作更加劇烈、更加破碎的喘息。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無法組成一個完整的音節。
良久,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帶著哭腔和迷茫的呼喚,終於從她顫抖的唇間破碎地溢位:
“大…大人?萊…萊茵……大人……?”
“您…沒……死……?”
“一號,我一直在等你。”
萊茵朝著呆立原地的一號緩步走近,腳下並未觸及任何實體,卻在這片虛無的黑暗中漾開一圈圈幾不可見的漣漪。蒼白的右手自寬大的袖袍中抬起,五指自然地微微張開。而就在她指尖微分的同時,無數細密、粘稠的黑色絲線,悄無聲息地從她的指縫間、從她指尖的皮膚下拉開,絲絲縷縷,垂落、飄蕩,與籠罩她半身的黑暗融為一體。
“在我離開【高塔】的這段時間裡,” 她灰紫色的那隻眼睛凝視著一號,目光平靜無波,“你又做了些什麼?”
“……大人,” 一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像是一個面對嚴厲師長、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孩子,試探性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我……沒有按照您最後的命令,留在塔裡……” 她的頭垂得更低,髮絲滑落,遮住了部分神情,“我去找您了。可是……我找不到……我不知道您去了哪裡,所以我只能……漫無目的地找,在所有可能的地方……”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迷茫和無助。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 一號的右手猛地攥緊了心口的衣物,指節用力到發白,“感覺到……這裡,很痛……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突然碎掉了,消失了……” 她重新抬起頭,左眼中蓄滿了複雜的水光,直直看向萊茵,“後來……我才知道,是您…您消失了。可【高塔】裡的其他人不相信,那些——”
“——狗屎。”萊茵極其自然地接過話頭。
一號猛地一怔,從始至終都沒有顯露出一絲情緒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又迅速隱去。她輕輕點了點頭,輕聲開口:“嗯,那些……狗屎,他們只知道……重複您留下來的那些步驟,日復一日……但只有我知道,他們做的全是錯的……”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又在對上萊茵平靜的目光後漸漸低落下去。她一步步走近,最終在萊茵面前停下,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之後……【高塔】來了很多不認識的人……”
“我知道。” 萊茵再次平淡地打斷了她,緩緩轉過身,面向這片空間深處更加濃郁的黑暗。“埃蒙德·格雷厄姆,與我合作的那個領主。他派來了他的手下,偷走了我所有的研究成果。”
一號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深深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自己蜷縮起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著粗糙的衣襬,指節泛白,聲音低不可聞,充滿了自我譴責:“大人,對不起……我、我沒能守住……我太沒用了……”
“沒關係的,一號。” 萊茵的聲音傳來,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溫和。她微微側過頭,灰紫色的眼眸安靜地落在一號身上,目光深邃。她的唇角,緩慢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實驗……已經不重要了。那些記錄,甚至是這座塔本身……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還在這裡。”
“大人……!” 一號猛地抬起頭,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一層模糊的水汽迅速瀰漫開來,將那隻冰冷的眼眸浸潤得波光粼粼。她顫抖著,從喉間舒出一口憋了許久的長氣,帶著哽咽的尾音。她再次向前一步,雙手有些遲疑地、試探性地抬起,“我…我好高興…您居然真的…”
“來吧,一號。” 萊茵的聲音如同耳語,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一切躁動的力量。她轉過身,面對著近在咫尺的一號,然後伸出雙臂,以一種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渾身僵硬、微微發抖的一號,輕輕擁入了懷中。“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一號。”
一號將臉深深埋進萊茵冰冷的肩頸,閉上眼睛,任由那帶著淡淡腐敗氣息的黑暗將自己包裹。“大人……無論是什麼……無論您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一號,我最珍貴的……‘容器’……” 萊茵的聲音漸漸發生了變化,那份刻意維持的柔和似乎正在褪去。她的頭顱,以一種非人的角度,向後拉開了些許。
只見不知從何時開始,萊茵那原本還殘留著一半正常特徵的面龐,此刻已經被那不斷蠕動、增殖的純黑色物質徹底覆蓋!那張臉孔,已經變成了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不定形的黑暗聚合體,只有偶爾在表面浮現出扭曲的五官輪廓。無數更加粗壯、更加凝實的黑色觸手,從這團黑暗的深處,從她身體各處,悄無聲息地延伸出來,溫柔地將懷中毫無防備的一號層層纏繞、包裹。
“現在……” 那團黑暗的最深處,傳來了萊茵最後的聲音,平靜而空洞,“是你回報我的時候了……”
“你的【資料】……”
纏繞的觸手驟然收緊!冰冷的黑暗物質開始從一號的眼、耳、口、鼻,從她每一寸皮膚,向內滲透、鑽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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