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之神啊……”希比克咕噥道,兩隻粗短的手臂無處安放地擺動。營地隨即陷入了一陣沉寂,唯有河流仍在孜孜不倦地奔騰。
在格倫講完後,阿莎便感覺頭暈目眩,腦海中生成了一幅詭異的畫像。那是阿莎之前做的夢,她騎在白馬上,那個赤身裸體肌膚慘白的男孩牢牢拽住她的腳腕,想把他拖下馬去。在夢中,男孩的臉是朦朧模糊的,然而此刻在她腦海中,男孩的臉卻被白色的蠕蟲佔滿。
阿莎只覺胸中窒悶,就像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攫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呼吸都有些許困難。但她知道這並非恐懼,更多的是迷惘與困惑,是那種答案就在眼前,卻又不可得的煎熬。她的夢境與兩位騎士所講述的經歷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絡,又或者是他們的“故事”在影響著阿莎的思想。
“阿莎,你沒事吧?”梅露辛溫暖的雙手捧起阿莎的臉,嘴巴湊到耳邊輕聲說道,“不要去想那些殘忍的畫面,他們是身經百戰的騎士,而你只是個孩子。”
梅露辛的手有種特殊的魔力,阿莎堅持這樣認為,當它們觸碰自己臉頰的時候,總能讓她的內心平靜下來。
“好了,”梅露辛笑靨如花,“你得去城鎮中一家叫‘騎士的頭顱’的酒館取些麥酒來。希比克可不希望自己的雜戲班中有個什麼都不做的閒人。你能做到的吧,阿莎?”
阿莎認真地點頭答應。
“騎士的頭顱”,詭異的名字。很難想象這是一傢什麼樣的酒館,竟然會取這麼一個名字。她驀然想到格倫口中死去的艾格特,接著夢中的男孩也一閃而過。她趕緊甩甩頭,把這些奇怪的幻想趕出自己的腦袋。
酒館在木石鎮的另一側的河畔,因此阿莎不用進入擁擠的中心廣場,只需沿著小河走即可。她經過一座磨坊,巨大的水車隆隆轉動;她遇見穿著花色長裙的婦人,頭頂著瓦罐從河邊取水而歸;她看到一副棺木,周圍點著蜂蠟蠟燭,地上撒滿絡瓔松枝,棺木中的人的乾癟頭顱下放著禱文,修士跪在地上誦唱讚美詩,一位老婦撕心裂肺地哭喊,捶胸頓足;她還駐足觀望漁婦在河邊兜售漁獲。
市鎮的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新奇鮮活,無論悲苦還是喜樂。梅露辛說因為風息林的緣故,木石鎮不會受到夏季風暴的影響,也使得這裡的土地豐饒多產。
阿莎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騎士的頭顱”木石結構的高大樓屋。其底層由石料砌築,而二、三層的房子向外探出,由四根粗大結實的橡木支撐,直插入河底。由此產生的外廊中,堆疊了橡木酒桶及一捆捆的草料。
酒館外掛著一塊鑲著鐵邊的招牌,上刻“騎士”及“頭顱”兩詞,但阿莎不識字,無法分辨兩個詞的意思。在招牌上方,一根斜插長杆的頂端掛著一個浸過焦油的頭顱。阿莎仰頭木然地看著,無動於衷,腦中只有一片空白。
“神明慈悲。”一個尖亮的聲音從阿莎身邊驟然傳來,“願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中得到公正的對待。”
阿莎迷惑地側過臉,一個穿著暗黃色長袍的貴族模樣的人如一尊雕像般站在她旁邊。貴族頭上抹了樹脂,油光發亮,兩隻手指輕輕地捻著髭鬚。
“但他顯然得不到公正的對待咯。”貴族自說自話地低下頭看向阿莎,笑容綻放,露出整齊的皓齒。“你說是嗎,孩子?”
阿莎聽不懂他的意思。“那是誰?”她反問。
“那不是誰。”貴族說,“騎士們稱之為土匪。”
“他們得不到公正對待,我希望他們下地獄。”阿莎脫口而出。土匪劫掠財物,殺害平民,這個下場是他們的報應。而且她也知道,那些無法保全屍首的人——即便是最善良的人——也無法得到神明給予的公正。
“你痛恨這些土匪,孩子。”貴族漠然地說道。“這沒錯,就像所有人都痛恨教會的異端,他們為世間所不容。”
阿莎只覺身上的汗毛驟地豎起,雙眼直愣愣地瞪著貴族。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她開始胡思亂想,他提及異端只是巧合。
“但若是回到了本就屬於他的世界,”貴族接著說道,“那本就接納他的世界呢?”
沒有異端的世界……阿莎不禁幻想自己從未離開村莊,也沒有被冤枉成女巫,那麼她將繼續待在父親身邊,在沉船灣的海邊看著阿牛與柴棍間愚蠢的騎士遊戲,等到夏日來臨她會在安撫河中徜徉。
“看吶,孩子。在河的彼岸,在那棵蒼老的榆樹下。”
阿莎的目光越過靜靜流淌的河流,望向對岸的樹林,尋找貴族口中所說的那棵榆樹。
“一個被倒吊的人?”阿莎眯起眼睛,方才確認那的確是一個被腳被粗繩綁著,倒吊在榆樹下的人。她一開始不敢確定的原因在於,她誤將那屍體不自然垂下的手臂當成是纖細的雙腿,然而再一細看,便立馬明白,這是一具沒有頭顱的屍體。“是那個土匪?”
“孩子,前路漫漫吶。你既已到達彼方,又何必再回到那個世界。”貴族並未回答阿莎,語重心長的神情讓她恍惚間以為站在眼前的是父親。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你又是誰?請告訴我。”她著急地請求道。
“往西,往西,你將去往很遠的地方……在那裡,你將重回那個世界。”貴族指著西方的天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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