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淵臨界者……”羅薩囁嚅著。眼下的處境讓他感覺自身的渺小與無力。
“大人,請容我再說一句。”男孩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露出尷尬的笑容,“‘海淵臨界者’不過是一些海島上的島民間流傳的故事,沒人能保證它是真實的。只不過,只不過……”
“說下去,洛拉克。”羅薩用命令般的語氣說道。
“是。”男孩點點頭,“大人您也聽到了他們此刻口中所念誦的禱詞,這是千真萬確,而且他們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自我的意識,如今被某種力量操控著只會祈禱。”
我有眼睛,也有耳朵,你說的一切我都能看到、聽到,羅薩有些不耐煩地想。但他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未將自己的氣撒在男孩身上。
“大人。”男孩繼續說道,“我在船艙與甲板上都沒有看到拉沃伊船長的身影,我想他應該也受到這種力量的影響,現在正在‘胖小姐號’上的某個地方與船員們一樣作虔誠的祈禱儀式。”
羅薩依舊沉默著,但他煩躁的情緒在聽到“拉沃伊船長”後漸漸平息下來,而後悲傷襲上心頭。
男孩的話未完,他的目光掃向船員們,而後又眺望遠處的高牆瀑布,“大人,我們得采取點行動。”
“行動?”我們該做什麼?能做什麼?又該如何去做?
“沒錯,大人。”洛拉克說,“看吶,那巨浪正在朝我們的槳帆船襲來,它看上去似乎並不嚇人,可實際上可能有幾十尺高,甚至更高,而且隨著它移動的距離越遠,會逐漸增高,到達我們現在的位置時,或許會變成幾百尺高的滔天駭浪。我們的船隻要被這駭浪拍打到,立馬會四分五裂,連殘骸恐怕都難以找到,更不用說我們的肉身之軀了。我們得想辦法讓自己活下來,所以有兩個方向的選擇,一是向遙遠的潮汐與風暴之神祈禱,祈禱我們能挺過這次劫難,這是許多船員都會做的事,將希望寄託於潮汐與風暴之神能夠回應。”
見鬼,就算相信神明,我都不會去信潮汐與風暴之神,那是你們這些遠航的船員所信奉的神只,更何況星辰群島人所信仰的是群星。而且如羅薩剛才所想,他對這些信奉的神靈所能給予的回應並沒有多大信心。“另外一個選擇呢?”他問洛拉克。
“第二個便是阻止這巨浪。”洛拉克答道。
說得輕巧,但這無異於說要把天上的雲翳驅散,使陽光普照大地,這是凡人所無法實現的事。但羅薩還是想聽聽男孩會怎麼說,“那該如何阻止它。”
“啊,我們可以用更強大的力量將它反推回去,這是最粗暴的辦法。”
“說實際的,洛拉克。”羅薩有些反感地說道,語氣也變得重了一些。
“抱歉,大人。”男孩戰戰兢兢地說,“要讓巨浪消失,首先得讓這推波助瀾的力量減弱,而這力量便是船員們祈禱所釋放出的力量。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阻止船員們繼續吟唱、祈禱。”
“阻止船員,我們該怎麼做?”羅薩追問道,“他們完全喪失了神智,讓他們閉嘴這無異於對牛彈琴,難道要將他們綁起來,然後把他們的嘴巴堵上?”
“把所有人都綁起來,僅憑您和我,還有您背上的女孩,恐怕來不及,那巨浪不會停下來等我們做完這一切。”洛拉克的語氣頗為冷靜,這讓羅薩懷疑眼前的這個男孩是不是剛才和老船長爭辯鮭魚是天上掉下來的那個男孩。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殺了他們。”
洛拉克的語氣平板且不包含任何感情,但就是這樣簡單的幾個字卻讓羅薩有種暈眩以及寒慄。羅薩從未認真審視過這個男孩,如今當他細細打量後,發覺這皮膚黝黑、瘦削的男孩,臉龐看上去仍未脫稚氣,卻又莫名地顯露出一股蒼勁。他淡藍色的眼眸正如東方的那堵延綿數百里格的高牆,散發幽深的暗光,充滿著深邃與神秘。
“不。”羅薩聽到自己脫口而出。他稍許調整自己的呼吸後頓時感到世界變得清靜,他能感覺身後米莉吐露的平緩且微弱的氣息,少女似乎又昏睡了過去;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砰砰砰的跳動節拍,並且愈來愈急促;他能看到男孩輕輕地舔舐了一下嘴唇,隨後一抹嫣紅在昏暗的光線下綻放;他還能聽到呼嘯的狂風一刻不停地將船帆鼓動,推動著“胖小姐號”向西南方向航行,可即便如此它依舊無法逃脫那滔天駭浪的追趕。
“不。”羅薩再一次拒絕道,“不。”
“大人……”洛拉克猶豫片刻,最後還是說出了口,“事實上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自主能力,而且,而且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羅薩皺緊眉頭,斜睨向男孩:“告訴我,洛拉克,為何你能無動於衷地說出這些話,為何你又知道這些事,你究竟是誰?”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男孩有些措手不及,一下子讓他從之前沉穩的男人變回了彷徨的孩子。“大人,我……”他支支吾吾地答道,“我只是個從不同人身上聽說過一些故事的船員,我……我想,這世間的諸多詭秘都有著相同的道理。”
滔天的巨浪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朝他們而來,它不會憑著羅薩的意念消失,而即使是逃避,也沒有任何機會。他所能做的或許就是相信洛拉克的話,在消滅這些吟唱誦禱的船員後,祈求著“海淵臨界者”的力量退散,從而使巨浪消退。
進一步說,就算羅薩現在什麼都不做,仁慈地留住了這些船員的性命,等到巨浪一到,那麼所有人也將難逃一劫,結果並沒有任何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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