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的是這樣嗎？且不論在躲過這場巨浪後，我們還能不能繼續向前航行——畢竟此時船艙中大火肆行，而且船員與槳手們已經失去了操縱槳帆船的能力——就算安全抵達星辰群島後，恐怕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自己在“胖小姐號”上所行的罪惡之事。群星可鑑，我的罪孽將不會得到救贖，連我自己都不可能原諒自己。
“不。”羅薩再次回道，這一次則是義正言辭。
在聽到羅薩的回覆後，洛拉克的臉上既沒有詫異，也沒有失望。他靜靜地將目光投向奔騰的巨浪，狂風吹拂將他的褐色長髮打亂，遮蔽了雙眼。
或許我應該更聰明一點，拿起斧頭與刀刃，拋棄心中的人性，能有人存活下來總比全軍覆沒要來得好，況且我還是個商人，我要為自己的利益著想，也只為自己的利益著想，羅薩尋思著，但很快他就將這個念頭再度壓了下去。不，當你將人性拋棄後，你便再也回不去了，坦克雷德若是還活著也不會希望看到我成為那樣的人。
就讓它來吧，無論它有多麼巨大的力量，或許還有一絲奇蹟讓我苟活下來。既然這個世界存在著這無法明說的詭秘力量，那麼群星的力量或許也會存在，神之眼不會對這殘忍的一幕視若無睹。他回望了一眼身後的神之眼，其星芒璀璨奪目，似在回應他的祈求。所以，就讓它來吧，他在心中吶喊道，海浪與狂風。
“不，不……住手，大人……”背後的米莉突然身體顫抖著囈語道，與此同時雙手緊緊縛住羅薩的脖頸，“求求您，不要，唔……救救我，救救我……”
羅薩無法看到米莉的狀況，但他卻能感受到米莉的恐懼，以及從她身上所釋放出的一股熱流。
“大人，她在做噩夢。”男孩洛拉克告訴他道，“她的臉很紅，像是在發燒。”
“洛拉克，請你幫我把船長室中的毛毯拿來。”羅薩不假思索地說。
“大人。”洛拉克停頓了一下說，“船長室中起火了，您忘了嗎？而且，而且那巨浪就快到了，恐怕……”
恐怕有沒有毛毯都無關緊要了，羅薩默默地替他將話補完。
巨浪已經在“胖小姐號”外只有一里不到的距離，此時儼然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型帷幕，將整個東方的天際與半邊天空都籠罩在漆黑與白濁混雜的海水之中。
而船員們的誦唸的禱詞聲音也逐漸變大，羅薩注意到其中一個水手——他還記得這個水手的名字，拉爾夫，就是此前蹲鋸在桅杆上與洛拉克對話、戲謔的船員——情緒陡然間激動起來，他開始歇斯底里地哭泣，涕淚橫流，接著又狂笑不止，笑到從口中不停地噴出帶血的唾沫星子。
“啊，偉大的‘海淵臨界者’，您將降臨於斯。”他咆哮道，“來吧，偉主，來吧。帶走您卑微的僕人，我將懷著最為謙卑的虔誠之心融入於您的存在之中。來吧，偉主，來吧。將黑暗與陰影融釋於這個世界，達到您不朽與永恆的勝利，您將突破界限，真正主宰海洋，主宰這個未被黑暗覆沒的世界。來吧，來吧，哈哈哈哈……”
拉爾夫轟然倒在了地上，他的手在甲板上胡亂地摸索，口中流出一股奇怪的黑色物質，並且在地上溢散開來。他的手指頭最先觸碰到黑色的濃稠流體，轉眼間便化成了齏粉，隨後被狂風捲入了空中，如同輕盈飄浮的灰燼。
“哈哈哈，是偉主。”拉爾夫帶著溼濡的聲音大笑道，“祂將帶我融入黑暗，感謝您，偉主。”
他的手掌像被這世上最鋒利的劍刃切過一般，留下一段平整的切口，淋漓的鮮血不住地從截斷處滲出、滴落。那灘黑色的流體隨之不斷擴大，沒一會兒拉爾夫已經只剩下半邊身體，他的目光呆滯地望著海浪捲來的方向，無法再動分毫。
羅薩目睹了這一幕，頓時感到腹中翻騰，泫然欲嘔，但他卻無法將目光從船員身上移開。更多的船員紛紛倒下，他們或是從眼睛，或是從鼻孔，又或是從耳朵流出了與拉爾夫口中流出的相同黑色流體。而且也伴隨著寒風吹過，徹底從甲板上消失。整艘船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呼嘯的風與轟隆隆咆哮的海浪一刻不停，以及一直試圖從樓梯口竄出的巨大的火焰。
“來不及了。”洛拉克出奇地平靜，“那些船員徹底消失了，而我們將不得不面對那滔天巨浪。”
羅薩的心中短暫地閃過一絲後悔的情緒，但很快又被他的理智壓了下去。來吧，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偉主——姑且就叫你偉主吧——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麼巨大的力量，羅薩狠狠地想著，他的身體出現微弱的戰慄，但他知道這並非害怕所致，相反，是一種興奮的表現。或許正是這種對神靈與權威的反抗讓他產生了某種叛逆的快感。
整個世界都被一堵參天的海牆遮蔽，水滴落在他的嘴唇上時，他不自由地伸出舌頭舔了舔，有股鹹澀的苦味，卻又帶著些許虛幻與不真實。“胖小姐號”的船首以不正常的角度翹了起來，隨後他們的世界上下顛倒，接著便是永無止境的翻滾與旋轉……
紅光浮現，斑駁流轉，羅薩無力地盯著它們，而後猛地發現自己的意識並未消失。我沒有死？他想，還是來到了死後的世界？那紅光是群星的輝耀？它們將帶我離開人世？紛亂的思緒如絲縷般從他腦海中抽離，緊接著他便愈發清醒，混沌的世界開始顯現其本該有的面貌，色彩與氣息，溫度與聲音愈來愈清晰。
“操！你這混蛋，過來搭把手。”他聽到有人咒罵道。
“這可真沉啊，我拉不動它。”另一個人回道。
“狗日的，快去喊人來，起風了，得趕緊升帆。”
甲板上一片忙碌的景象，船員們專注地處理著自己手頭的工作。是啊，我在船上，在“胖小姐號”上，還能在哪呢？可羅薩還是有些混亂，究竟他剛才所經歷的一切，哪些是真實的，又有哪些是他幻想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