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森不清楚是什麼樣的經歷讓這個被他一劍了斷的人落草為寇——姑且認為這些躲在松木林中放暗箭的是打劫旅人的寇匪。或許他出生於一家農戶之中,但領主老爺將其父母殺害後使其成為孤兒,然後便一步一步成為了四處流浪的蟊賊;又或者他本就是蟊賊中的一員,他們為著自己的“理想”而不顧普通人的死活,到處打家劫舍。但不管如何,他必然是被迫接受了這樣的生活,沒人會不希望自己成為被萬人所景仰的偉大騎士。
但他並不無辜。亞森當即將腦袋中的胡思亂想斬斷,向著下一個目標飛馳而去。
莉卡的身影已經隱沒於樹林的陰影之中,然而雜亂的馬蹄聲卻在林間迴盪。很明顯在樹林之中不止有他和莉卡的兩匹馬,騎馬的盜匪很可能在與莉卡進行纏鬥,而且是以多對一的局面。
我得趕緊趕到莉卡身邊去支援她,亞森暗想著,用耳朵辨認著聲音來源的方向。他敏銳地注意到一個黑影向他襲來,然而等反應過來時,他的耳朵出現了嗡鳴,胸口窒悶讓他喘不過氣。有什麼硬物被擲了過來——似乎是一塊石頭——砸在了他的胸甲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唔……亞森的腦袋一片空白,他努力地調整著呼吸,與此同時左手緊緊握住韁繩,右手在半空左右揮動。當他一口氣終於恢復過來,他身下的牡馬已經駐足,低頭在林間的地面尋覓食草。
快出來,不要躲躲藏藏。他想大聲吼叫,可是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他快速地吸氣然後吐出,眯起雙眼,巡視四周,一個身影慢慢顯現。
“嘿,他竟然沒事。”那個身影緊緊貼在一棵歪橡樹旁,操著亞森所不熟悉的口音開口說道,“沒人能吃下奧利佛的一記重拋。了不起,你。”
“少廢話,奧利佛。”另一個聲音從同一方向傳來,但他卻沒有露面,“他剛才一劍砍死了桃子,你要替她報仇!”
“噢噢,桃子,桃子是個婊子。”奧利佛的手上又出現一個黑色的硬物,他不停地掂著,似乎在尋找投擲的時機,“誰都能幹她,卻偏偏不讓我碰。我又為什麼要替她報仇呢?”
“操蛋!”另一個聲音罵道。與此同時亞森注意到在那個叫奧利佛的盜匪後方的橡樹上,枝杈正不自然地抖動。另一個盜匪就躲在那棵橡樹的樹冠中,他做出判斷。當鎖定了兩個敵人的位置後,他接下來的行動就會簡單許多。
“你再不扔,他會把我們兩個也殺了。”躲在橡樹枝杈中的人喝道。
“嘿,他能抗住一下重拋,但第二下後便會死翹翹。”奧利佛得意地說道。就在他看似漫不經心地說話又掂著硬物時,只見他的手一頓,接下來的動作快得教人無法看清,甚至在灰暗的光線下產生了一道淡淡的殘影。
剛才砸到的那下硬物投擲著實讓亞森的身體出現了一定程度的遲滯,但騎士的特質,特別是作為優秀的王國騎士團騎士,讓他不用過多思考,憑著身體的記憶,便可做出或是進攻或是防禦的姿態。而眼下,亞森便將右手迅速地提起並向襲來之物揮斬而去。
那並非金鐵交擊產生的聲音,更像是某種不可知的野獸所發出的尖嘯。一道凝濁的白光在半空中滯留了半晌後,又慢慢淡去,那聲音卻依舊在林間隱隱迴盪。
沒有等來硬物落地的聲響,因那黑色的硬物已經在半空中變成了齏粉,隨風吹散。
“怪物,他是個怪物!”奧利佛原本淡定的聲調倏地顫抖起來,昏暗林間中的身影在橡樹旁躊躇,而後慌亂地拔腿而逃。
牡馬似乎與亞森心有靈犀,早已清楚他接下來的指令,微微一抬前蹄,而後飛速狂奔。亞森提防著隨時可能從樹杈中飛出的箭矢,同時很快追上了奧利佛。
奧利佛眼看著馬上要被追上,自己卻踉蹌地跌倒。“求求您,”他坐在地上,雙腿踢打著地面,淚水已經掛滿了他稚嫩的臉龐,“求求——”
手起劍落,暗紅的血液便在滿是松果的林地上淌開。直到這時,亞森都沒有等來樹杈上的攻擊,躲在樹冠中的那個盜匪似乎被奧利佛之死所震懾而不敢有所行動,於是他便索性不予理會,轉而向著莉卡騎去。
然而,沒騎出幾碼遠,一堵牆便赫然橫在了他的面前。不,松木林中怎麼可能會有牆呢?那是一個人,不止,是三個騎著高頭大馬的騎手。
混戰一觸即發,亞森先一步揮出長劍,只見那一身皮甲的騎手矮身貼住馬背靈巧地躲過了他的攻擊,而第二個騎手的彎刀已經隨後而至。亞森將“長夜”收住,然後一豎擋住攻擊,接著用力將彎刀格開。但是組合的攻擊仍未完,第三個騎手的流星錘呼嘯著從側面飛來,亞森來不及用“長夜”去格擋,情急之下便將左手擋在了身前。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響,劇痛傳遍全身,而後左手徹底失去了知覺。該死,當牡馬載著他與三個騎手拉開距離後,他暗自咒罵道。他可以現在繼續往前直奔選擇逃離松木林,或是騎向莉卡,但他顯然不會這麼做。出於騎士的自尊,逃跑是為人所不恥的。
亞森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手執“長夜”,緊夾馬腹,審視著他將要面對的敵人。三個騎手均身著盔甲,但顯然這些裝備都不屬於他們自己,只消一眼便能知道。就持長劍的騎手來說,他上身的胸鎧上雕飾著繁複的圖案,其做工考究,定是出於匠師之手,然而他下半身的破舊馬褲及表面皸裂的皮靴又與他的胸鎧形成鮮明反差。以此推斷,胸鎧定然不是他所能得到之物。
又如手握彎刀的騎手,其一身的藤甲已瘢痕累累,這是長年累月的戰鬥所留下的戰績,但亞森知道,他所面對的並非騎士,而是比他們弱小的對手;流星錘的持有者看上去有另外兩人那般強壯,他的身影彷彿一座大山,給人以壓迫之感。他身下的馬匹是一匹壯碩的戰馬,馬鎧在暗淡的星芒下散發寒光,它的臀甲側面有一處集中的刮痕,是為隱去其原有的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