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溫木然地坐在橡樹的斷樁上,望著樂隊——如果他們能被稱為樂隊的話——的其他人,不知所措地抱著手中的折絃琴一動未動。
當那個有著碧眼金髮的女牟里亞人將一把奇怪的樂器拿來給柯溫時,他不明所以,茫然四顧。葛蒙德替柯溫先從面容姣好的女牟里亞人手中接過樂器,然後向他作出瞭解釋:“他們聽說你曾經是吟遊詩人,十分擅長彈奏音樂,所以想請你為他們的婚禮彈琴伴奏。”
“婚禮?”恍惚間柯溫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感覺自己上一次聽到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剛才拿來樂器的金髮女牟里亞人將會和牟里亞戰士結合,他們皆已成年。”葛蒙德說。
“你會作為他們的婚禮見證出席嗎?”柯溫問道。
“不。”葛蒙德否認,“牟里亞人不需要神明的見證與祝福。”
柯溫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是多麼愚蠢,他有些慚愧地撓了撓頭,從葛蒙德的手中拿過樂器。“這是……”他低著頭不停地打量手上的這把新穎的樂器。它像一個三角形的匣子,但中間鏤空,三角形的一個角上有小的琴頭,分出十二條琴絃沿著三角形匣子的三條邊彎折,出現三個不同的彈奏面。也正是如此,柯溫才一時無從下手。
“折絃琴。”葛蒙德解釋道,“牟里亞人特有的琴類。”
“可是,可是我不懂該怎麼彈奏它。”他剛伸出一根手指又立馬收了回去。
“你懂得音律,自然就能彈奏。”葛蒙德忽然站起身,“婚禮向來被牟里亞人所看重,你在此好好練習吧。”
我根本不會彈它,葛蒙德離開後,柯溫一個人望著折絃琴苦惱地想到,它比魯特琴多出了一倍的琴絃,而且它可以從三個面彈撥。即便現在讓我彈奏魯特琴,我恐怕也會手生得厲害。
他鼓起了勇氣,撥弄了一根琴絃,其音色低沉、細膩,且極富有深林之中原始的野性。他又撥弄了一根,接著立馬被兩個音調組成的旋律所陶醉。若魯特琴適合來彈奏悱惻愛情故事的話,那麼折絃琴更加適合對於勇氣的讚歌。
最初的嘗試結束,接下來便是彈奏一首完整的曲子。但無論柯溫如何努力,彈奏出來的聲音都是離散的音節,而非連綿而成的韻律。我放棄了。他急躁地將折絃琴放回長桌上,然後雙手抱頭將自己的頭髮越抓越亂。我根本就不是個吟遊詩人,他沮喪地想,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是,當我失去了作為男人的根本以後,我什麼都不是,我連原來的熟悉的曲子都無法再彈出來。
然而只要否定自己,他就立馬回想起在議事廳大圓桌上,眾目光齊刷刷看向自己的場景。與會的牟里亞人一致認定柯溫便是那個“被眷顧者”,而在不算漫長的討論過後,短肢——即最初埋伏行動中的那個女牟里亞人,也是牟里亞人的行動領袖——便迅速制定了所謂的“覓神行動”。
“雖然不知道自然之神為何會眷顧一個連男人都算不上的人。”短肢從圓桌邊站了起來,雙手一拍桌案,氣勢洶洶地宣佈道,“但既然是自然之神的旨意,我們唯有遵從與執行。”她的身形偉岸,明光之下一道道新舊傷疤清晰可見,虯結的肌肉宣示著她對力量的追崇。“我們已於深林中潛伏太久,如今我們要為迎回自然之神,迴歸故土而行動了!”
“行動!行動!行動……”拍打圓桌的聲浪與歡呼咆哮相互交織,在議事廳的上空迴盪盤繞。
即便只是粗略地回憶,牟里亞人的吶喊與呼嘯之聲依然讓人歡欣鼓舞、熱血沸騰。可若是冷靜下來仔細品味,他又感到彷徨與恐懼。
當初他與洛瑞恩一行向北深入時,他們將未知的危險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凜冽谷下的無人知曉的危險,一部分則來自牟里亞人的威脅,兩者對他們來說都是未知數,因此無從瞭解敵人究竟有多麼令人絕望。現在,後者已經揭開了它真實的面紗,這是個充滿了攻擊性與智慧的敵人。僅憑洛瑞恩、埃盧溫、克雷芒等幾個人他們甚至不一定能戰勝數量相等的牟里亞人,遑論一個部族。而前者……那可是連牟里亞人都懼怕的可能存在。
將其稱為“可能存在”是因為千年來牟里亞人也無法證實在凜冽谷中有某種怪物,或是某些神只存在,畢竟凜冽谷的環境實在太過嚴苛。
柯溫又撥動了一根琴絃,悠遠的聲音仿若從凜冽谷深處傳來的低鳴。這根本行不通,他想,讓我為婚禮伴奏只會讓事情搞砸,他們就沒有想過到時候我彈出來的聲音像是在哀嚎,這得有多尷尬。而且他們也不會喜歡我來為他們伴奏,婚禮應該得到的是男男女女的祝福,而非閹人。
結果,到最後柯溫都沒有等來伴奏取消的訊息,他抱著三角狀的折絃琴昏昏沉沉地睡去。在夢中,他回到了自己曾經經歷過的婚禮的其中一次。這裡不是北方王國,也不是十二聯合王國,亦不是馬達因或星辰群島,他在夢境中逡巡,這裡是統一王國,是我的故鄉鴉樹城,只是它的樣貌發生了徹底的變化——這不重要,柯溫感受到了故鄉的溫暖的氣候,感受到了婚禮上熱鬧歡快的氣氛。更重要的是,他徹底找回了自信。
他手抱魯特琴,信心滿滿,手指隨意一彈撥便是一曲天籟。他坐於高臺後方,目之所及,皆是崇拜與敬仰的目光。少女愛慕的目光火辣辣,少年紛紛為之咋舌,柯溫當之無愧地成為了婚禮上的焦點。
他倏地變換曲調,悠揚之樂轉而輕快、激烈,這代表著婚宴舞會的開始。於是少年執起少女的手,兩具年輕的身體從相離到靠近,最後纏綿一起。
柯溫望著他們,欣慰地笑了起來。我也曾經參與其中,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啊,他想著,隨後淡淡的光映在了他的眼簾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