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鴉雀無聲。復活節月的風自高窗吹入,攜來了絲絲暖意,即便壁爐早已熄滅,廳堂之中依舊充溢著溫暖的空氣。
但是對於加洛·維克梅特來說,如此愜意的暖流卻讓他渾身燥熱。他手指緊緊捏著羊皮紙的一個角,不停滲出的汗液將它浸溼。這張寫滿歪歪斜斜小字的羊皮紙,邊緣參差破敗,向內翻卷,但這並非因為在眾人間傳閱過多所導致,而是這本就是張陳舊的羊皮紙,在其底部還有幾行無關緊要的文字,足以說明這點。據海政大臣泰比略·馬爾特曼所說,書信之人是在匆忙緊急的情況下寫下這些資訊,然後又趁著月黑風高之時將信箋送出聖城亞恩。
海政大臣總有辦法從不為人知的地方得到王國全境的訊息,並且速度之快令人咂舌。信中的訊息便是發生於一天以前,甚至可以說除了事件的親歷者,御前會議是王國最先知道這個訊息的。
加洛想心平氣和地開口說話,可當餘光瞥到羊皮紙上幾個明顯的字眼時,稍許恢復平靜的情緒便再次暴躁起來。他只覺胸口窒悶,一團怒火在心中燃燒。
“去他媽的!”他沒有忍住,最終還是爆了粗口。與此同時他隨手拿起放在手邊的銀酒杯,狠狠地擲了出去。
回聲於議事廳的拱頂間飄蕩,久久未息。酒杯砸在壁氈上,綿軟地掉落在地板上,深紅色的酒液立時流淌了一地。
一眾大臣保持緘默,無人敢出聲勸慰,他們只能等待著親王殿下的憤怒儘快平息。
“為什麼?”宣洩之後,加洛頓時感到暢快了許多,至少他沒有再出現喘不過氣的情況。“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誰能告訴我?”
又是一番沉默,最先開口的還是首相維裡克·奧茲倫。“殿下。”他望向漲紅了臉的加洛語氣平板地說道,“眼下我們還未完全瞭解情況,所得到的訊息有可能是片面之言。”
“首相大人。”海政大臣立時接過話。從御前會議開始,他就一直在安靜地喝酒,一旦酒杯空了,侍酒立馬會為其滿上,此刻他的臉頰上已然浮上了一片醉酒的紅暈。不過當首相說到訊息片面的時候,淡然的神情立即從他臉上消失。“不存在你說的情況。即便倉促,但訊息依舊準確可靠,勿需懷疑這一點。”
“當時已經是一片混亂,近十萬人的遊行隊伍相互擁擠,而且每個人都戴著相同的面罩,誰也無法辨認出身邊的人是誰,究竟是不是來自教會。”首相維裡克大人將目光從親王轉向海政大臣,說道,“如信中所說,在混亂之中不但引發了一場大火,同時還發生了踩踏事件,粗略的估計有數百人因此死亡。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下誰還能清晰地觀察遊行時每個人的一舉一動?”
“這是他的職責,維裡克大人!”海政大臣情緒霍地激動起來,提高聲量道,“他在聖城的任務便是作為我……作為御前會議的眼睛,然後將他所見到的事情向我們進行陳述,並且……”他忽地停頓下來,舉起酒杯想要飲酒,卻發現銀酒杯中空空如也。他氣憤地向身後瞪去,結果侍酒並未站在原先的那個位置,而是跪在牆角用布擦拭著地上酒液。於是他只好作罷,將空酒杯放回長桌,而他的情緒也隨著這個小插曲緩和下來,“並且請您再看看信中的內容。大火、踩踏,以及莫勒爵士刺殺教宗陛下,這三件事並非同時發生。是莫勒爵士趁所有人不備刺出一劍,這一幕引發了教會信徒的憤怒,從而導致相互擁擠。在這個時候女巫又突然發難,她使用火焰邪術將她身上的鎖鏈燒斷,然後又將馬車焚燒殆盡,但彼時火焰已經蔓延至遊行的人群之中。是因為這兩件事的發生讓教會的信徒們陷入瘋狂,從而導致了更為嚴重的踩踏事件。”
“你無需將信中的內容再重複一遍。”首相大人近乎冷漠地回道,“殿下與在座的大人們都已經瞭解。”但接著他又話鋒一轉,說,“但我所說的,是這封緊急信件之外真實發生的事情。”
“真實發生的事情?”海政大臣的臉色通紅,眉頭緊鎖,怒氣衝衝地說道,“那麼首相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您可曾親眼見過——”
“安靜!”加洛受夠了這些大臣間喋喋不休的爭吵。若是平常,他會安靜地坐在一旁觀望著他們吵得面紅耳赤,然而現在事關王國與教會的關係。若是最終確定就是莫勒對教宗進行了行刺,那麼王國將與教會產生嫌隙,甚至維克梅特會走上皮伊塔安家族覆滅的舊路。要知道,上一次發動神判之戰的正是如今被行刺的教宗本格維八世。
“我是讓你們解釋為何莫勒無緣無故去行刺教宗陛下。”他憤憤地說道,“而不是讓你們坐在這裡無休無止地爭吵。”
喧嚷的議事廳重歸死寂。首相維裡克緊緊地抿著嘴,一臉嚴肅地倚坐在高背椅上。海政大臣泰比略氣呼呼地盯著桌上的銀酒杯,手指不停地摩挲著杯腳。從會議開始就一言不發的法務大臣加瓦克·歐米特瑞神色漠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這與他平日的模樣截然不同。至於最後那張空出來的高背椅,那本是財政大臣萊寧根·弗勒朗斯的座位,但如今這個大腹便便的大臣——自從被指控與女巫幕後的異端邪教存在聯絡後——已一臥不起。
加洛頭一次對這些朝廷重臣感到失望。他扶額思索,想著若是事情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他該如何應對。難道又一次神判之戰將會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王國騎士團能夠應付教會嗎?要知道聖堂騎士團在諾恩人偷襲釘刺島的時候幾乎已經全軍覆沒。但另一方面,神明的信奉者遍佈王國全境,與教會作對,便意味著與神明為敵,導致的結果則是把百姓與部分貴族推向維克梅特的對立面,屆時那些往日里看起來忠順的諸侯中又會有多少人倒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