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伍德,請將他帶走。”母親的語氣尤為決絕,但柯溫亦能感受到其中的言不由衷,“我怕再多看他一眼就會,就會……”
“他是你的孩子,就算讓他留在你的身邊——”
“夠了。”母親責備的口氣打斷父親道,“你還不明白嗎,伍德,他不能留在我的身邊,不能……”這是柯溫見過最勇敢的女人,堅毅的神情卻又教人心酸,“把他帶走吧,這是我與他的第一次見面,也將是最後一次。”
母親蒼老虛弱的臉龐在昏黃的燈火中漸漸遠去,她成了漫天繁星中的一個不起眼的亮點,成了融於黑夜中的黑暗本身。正如母親所說,這正是她與柯溫最後一次相見,然而對於柯溫來說,也是唯一一次見面。前者帶著哀傷,而後者則喜悅多過其他。
幻象逐漸淡去,陰影籠罩下的“樹洞”又復現而出,悠長的絃音仍在暗黑中飄蕩,如天空與大地的融合之音。紫色的星光向外釋放更為盛烈的輝耀,繼而擴充套件成一個個光斑,一個個如同光明爆發的豔陽。自然者們的爭吵戛然而止,柯溫彈撥而奏的絃音成為了唯一的彌留之聲。
“啊,吟遊詩人。”自然者統合的聲音少了些許威嚴,多了一分放鬆,“你的琴聲……”
“我的琴聲?”柯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指正撥弄著魯特琴的琴絃,彈奏出一首從未聽過的曲子。“不,這不是我。”他坦誠道。他會彈奏騎士的讚歌,會彈奏愛情的歌謠,可眼下的這首曲子卻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種,它更像是這個世間本身所存在的聲音,而非出自魯特琴上的那幾根琴絃。
柯溫隱隱約約聽到有一個輕微的啜泣聲,但他不確定是否來自自然者們,他懷疑這些自詡為神只的存在是否真的會為什麼事物而哭泣。正當他想要開口繼續問自然者時,“樹洞”霎時間變得如同白晝般明亮。
這果然是一個巨大的樹洞,柯溫迅速地觀察了一遍周圍的環境,褶皺粗糙的樹皮延展出一條沒有盡頭的大道,兩側的牆壁上,淡紅色的黏液不住地往外滲溢,而在黏液之下如同一張張枯老扭曲臉龐的紋路隱約可見,先前密佈的紫色光點正是這些臉龐上的“眼睛”。但這些紋路只一瞬的時間便退去,只剩下粗糙的樹皮表面。
這些都是靈樹?柯溫繼續環視樹洞,根鬚像是一條大河般向著同一個方向流去,而一個個瘤結是河流中的孤島。難道所謂的“自然者”,其本體是靈樹?他不禁懷疑到。
自然者似乎能讀懂柯溫的心中所想,當即恢復了莊嚴的聲音。“人類。”自然者說,“自然者不是靈樹,也不是任何其他的事物,而是這個世界本身。但靈樹是我們最為常用的形態,透過靈樹,我們才塑造出瞭如今這個世界的雛形,直到黑暗紀元的中斷,我們才……才會偏安一隅。”
偏安一隅?柯溫一時無法理解自然者們所表達的意思。“為什麼這麼說,”他問,“雖然並非遍佈整個世界,但統一王國也存在著靈樹,那裡——”
“界河隔絕了自然者——我們稱其為‘自然之賦’——的力量。”自然者搶過話解釋道,“我們無法再附身於界河彼岸的那片靈樹,只有一息的力量尚存。”
界河竟然能夠隔絕自然者的力量,柯溫首先注意到了這一點,難道界河中還蘊藏著比自然者更為強大的力量?
“你們剛才說到‘背叛者’,他們化身成人,又與人類交媾,那又是怎麼回事?”柯溫繼續問道,他似乎要將自然者瞭解得更加透徹。“‘自然之賦’不是能夠讓自然者附身於任何事物上嗎?”
“不,除了人類。”自然者的聲音在樹洞長道中縈繞回蕩。“當發現這個世界出現了‘意外’誕生的人類,有的自然者自負地不屑一顧,有的自然者則對此充滿好奇。於是後者中的一部分試圖運用‘自然之賦’去附身人類,卻遭受失敗,這讓這些自然者更加偏執,於是附身靈樹模仿出類似人類的樣子去接近人類。在那之後的千萬年中,這些自然者竟與人類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並且繁衍出了人類與自然者的後代,即‘自然之裔’。”
“自然之裔。”人類與自然者的結合,柯溫無法想象他們是怎麼樣的存在,於是又問道,“如今世界上是否還存在著自然之裔?”
“自然之裔繼承了人類適應光明的能力,也接受了一部分自然者的能力,他們能夠散播讓人類平靜,卻又不可感知的聲音。”自然者回答道,“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也無法像真正的人類那樣延續至今。正是因為如此,那些原先翹首以盼想要知道結果的自然者,轉而開始攻擊那些與人類繁衍的自然者為背叛者。”
原本明亮的樹洞倏地暗淡下來,然而這一次樹洞的頂端顯現出了夜空般的星海,凜風不期而至,彷彿來到了一片遼闊無垠的草野之上。“偉大的自然者。”柯溫止住身體的戰慄,“我已瞭解了關於自然者的事,現在請告訴我,自然者選擇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剎那間,一股熱流如瀑布般墜下,溢湧的黑暗彷彿波濤將柯溫卷離地面。“人類,柯溫。”自然者低沉的聲音於天地間振盪,“你們的誕生便是錯誤的伊始。現在,這個世界將消除所有的錯誤,重新迎接黑暗紀元的歸來。”
人類是錯誤的伊始……現在世界將消除錯誤……自然者的聲音仍未在窒悶的空氣中消散,柯溫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比那次附身於自己的“自然之賦”更為強大——在身體內湧動。
突然間,夜空中璀璨明亮的群星黯滅,世界彷彿降下一道隔絕天與地的黑幕,唯有神之眼依然閃耀。自然者霍地沉默,過了許久後又開始歇斯底里地狂笑。
柯溫有一種莫名的直覺,自然者們所說的“黑暗紀元”似乎已經來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