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石床上的屍體已面目全非，除此之外的部分則依舊保持完好。
“我不確定。”貝倫端詳著屍體，模稜兩可地回答道，“它與斯拜爾的身材相仿，且右腿比左腿粗壯的情況也一致。但我還是無法肯定地告訴你們這就是斯拜爾。”或許是因為嚴謹的態度，又或許是他一時無法接受自己的摯友就這樣死去，他試圖否認這具屍體正是斯拜爾。
“你說他的右腿比左腿粗壯。”特洛爾學士站立於貝倫身旁，接過話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曾經有一次，我們在河畔酒館喝醉了酒，他興奮地到處亂跑，一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摔斷了腿。”貝倫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張像是被某種特殊的火焰燒焦的臉龐上，“等他恢復以後，驚訝地發現右腿的膝蓋比原先腫大，並且右腿比左腿要長上一點。從那以後，他走起路來就會輕微左右搖晃，雖然並不明顯，但只要看到他的背影一眼便能認出來。”
“你為何現在才說？”特洛爾學士帶著一絲責備的口氣說道。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貝倫冷淡地回應道，“而且斯拜爾摔斷腿的事在學城中人盡皆知，雖然這並非是什麼好名聲。”
“兩位學士。”此時站在石床旁的另一位學士插入話道，“如果確認完畢，我可以開始了嗎？”
“請開始，加亞爾德學士。”特洛爾學士恭敬地回道。
加亞爾德乃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學士，許多如今的學士曾在他的指導下學會了解剖。若單純以解剖方面的學問來說，他完全可以成為博士中的一員，但他本人卻只對解剖感興趣，此外的一切如管理學城、召開大議會等事務一概不聞不問。
老學士戴上一副光滑的皮革手套，然後將口罩緊了緊，接著拿起早已放在屍體旁的小鋼刀，然而在即將觸碰到屍體的那一剎那他卻停了下來。“在解剖前，我想再次重申我的觀點。”老學士目光炯炯注視著屍體道，“解剖將持續四天的時間，而且即便完成也不一定能得到顯而易見的結果。”
“這有助於我們調查清楚他的死因。”特洛爾學士謙卑地說道。
加亞爾德學士搖了搖頭。“恐怕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他說，“你看它的臉，根據我這麼多年來與數千數萬具屍體打交道的經驗來看，這並非你假設的是被火焰燒灼，更像是某種溫度低於火焰的事物所傷。”
“低於火焰的溫度，”貝倫快速打量一眼屍體猙獰的臉龐，“又能使身體產生被燒焦的‘假象’，真有這樣的事物存在嗎？”
“這你得去問博學的博士們了。”加亞爾德學士冷漠地回道，“我只是負責解剖屍體，然後將屍體中存在的異常狀況告訴你們，其他的一切由你們自己去調查。”
解剖的起源是防腐術與剖產實踐的結合，因此兩者有著等同的重要性。解剖的順序一般由腹部器官開始，然後是胸部，接著頭顱，最後才是四肢，而這個過程中的內臟防腐亦是整個解剖的關鍵，因此會盡量杜絕外來之人隨意進入解剖的房間。
“我不確定這就是斯拜爾。”直到離開加亞爾德學士的解剖房，貝倫依舊未從斯拜爾之死的錯愕中恢復過來。“他從來都是一個畏懼死亡的人。”話剛說出口後，他便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瞭解斯拜爾。
“這並不矛盾，貝倫學士。”特洛爾像是在寬慰一個失去親友的人，“一個畏懼死亡的人無法預料，也無法阻止死亡的降臨。”
當前一天特洛爾學士派學士助理來通知的時候，貝倫彷彿遭遇了一個晴天霹靂。他立馬在學士助理的引導下趕到所謂的“藏匿點”——即就在貝倫回到學城後所住的旅館附近的一間小屋中，而調查小隊的隊長特洛爾早已在他之前趕到現場。
貝倫擠過擁擠在門口的人群進入小屋，迅速找到了半正蹲在地板上的特洛爾。“特洛爾學士，”他氣喘吁吁地叫道，“斯，斯拜爾……”
特洛爾學士轉過頭看到貝倫後，將目光向下一瞥，示意他注意躺在地上的人。貝倫這才發現，一具纖瘦男性的裸體正蜷縮在地板上，皮膚已然慘白失去了血色。貝倫第一次以這樣的角度來審視斯拜爾（如果他是的話），他好像是一個安然沉眠的嬰孩，然而臉上卻是一片焦黑模糊。
“是附近的一個孩子發現了屋內的情況。”特洛爾向他介紹道，隨後朝身邊打了個招呼，立時走來了兩個少年，一個有著一頭漂亮的金色長髮，一個則是滿臉雀斑。
貝倫恍惚間想起自己曾見過這兩個少年，彼時他們正與另一個寡言少語的少年在旅館的河邊爭辯。
“你們向貝倫學士陳述你們發現情況的經過。”特洛爾學士對兩位少年說道。
“是，學士。”雀斑少年率先搶過話道，“是我發現從這間屋子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飄出來。”
“明明是發現的。”金髮少年有些悶悶不樂地反駁道。
“是我！”雀斑少年也不甘示弱。
“夠了。”特洛爾向兩個年少氣盛的孩子喝道，“不管是誰發現的，只說你們看到、聞到、聽到的事。”他頓了頓，手指向雀斑少年，“你來說。”
“是，是的，學士。”雀斑少年亦頗為驚訝，但立馬開始述說起了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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