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薩大人,從今天起我便是您的嚮導,我會與您一同前往冰雪山脈,然後引導您登上雪覆城。”
“我該如何稱呼你?”
“皮埃爾·勃蘭登,大人,您可以叫我‘雪熊’。”
“雪熊?那是隻在北方王國才會出現的猛獸。”
“是的,大人。甚少有人見過那些兇猛且碩大的野獸,許多人將它們想象成比白熊體型更大的熊類,而我也比一般的人體型更大,因此被叫作‘雪熊’——不過我喜歡這個稱呼。”
的確,眼前的這個男人足足有兩個普通的成年男性那麼寬,即便羅薩挺直站立,也將將夠到他的胸口。“那你不應該被叫作雪熊。”他說道。
雪熊滿臉疑惑地低頭望著羅薩,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而應該叫你‘雪人’。”羅薩打趣地接道,給以微笑。
雪熊的反應有些遲緩,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起來。“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咧著嘴說道,“但是雪人是孩子們在家門口用雪堆起來的假人,天氣一熱它們就會融化成水,這不是強大的代名詞。”說著,雪熊搖起了頭,活像一隻正在抖蝨子的熊。
羅薩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對方。雪熊外面套著一件灰白的熊皮做大衣,內裡的羊毛外套上沾滿了麵包屑,碩大的氈毛靴子使得他的腿看起來像是兩根圓柱。然而與他魁梧的身軀有些格格不入的是那張乾淨且稚嫩的臉龐,如今已是滿臉通紅。
“你是雪覆城人?”羅薩問他。
“是的,大人。”雪熊的態度自始至終都保持謙遜,雖然他的身體給人以壓迫感,但在經過不算深入的對話以後,羅薩慢慢忽略了這種來自身體的威懾,反而愈發能感受到他溫和的個性。
“你的通用語非常好。”羅薩誇讚道。
雪覆城位於日棲山脈向南延伸的冰雪山脈的南麓,其地理位置接近千鎮之城馬達因,雖然如此,馬達因人的語言卻與雪覆城人的語言有著極其明顯的差異。
“感謝您的誇獎,大人。”雪熊接道,“我雖然出生於雪覆城,但很小的時候便隨父親離開了那裡,之後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在海上漂泊,於世界各地的港口間來往。”
“他是位船長?”羅薩繼續問道。
“正是,大人。”
來自雪覆城的船長,羅薩暗自琢磨到,這倒是新鮮。這座位於雪山之上的城市遠離港口,甚至遠離如今這個貿易交流愈來愈頻繁的世界,只有極少數來自雪覆城的人會主動與外界接觸。
“大人。”此時拉斯基亞——即那個為伊迪帕斯總督尋找來畫作的商人——緩緩地靠近羅薩身邊,“麵粉與葡萄酒已經全部裝載完畢,那些雙層織造的上好羊毛長袍在上層船艙,已儘可能地遠離海水。”
拉斯基亞奉伊迪帕斯總督的命令,將與羅薩一同啟航穿越迷霧海的邊界,航向馬達因,最後抵達雪覆城。商船將會運載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去往雪覆城,返回時則將裝滿巨大的冰塊。商人拉斯基亞的任務是全力配合、服務羅薩的工作,而羅薩的工作則是尋找到作畫之人。
當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羅薩還未從驚詫之中恢復過來。羅薩雖然是星辰群島人,信奉群星,但他知道自己並非是個具有神只崇拜之人。然而當他看到那幅畫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來自群星的安排,要不然為什麼曾經在自己夢中出現過場景,如今會神奇地變成一幅畫?
“這便是我要你去辦的要緊事,羅薩。”伊迪帕斯啜飲了一口酒後說道。
羅薩緩緩地將目光從畫中抬起。“我不明白,伊迪帕斯大人。”他猶猶豫豫地說道。
伊迪帕斯在高背椅中扭動了一下身子,頓時汗如雨下。他讓自己緩了口氣,然後給羅薩講了個故事。
貝卡是雪覆城一個獵戶的孩子,其父親長年在雪山中狩獵,母親罹患疾症臥病於床,而他本人則是一個無法自己行走的殘廢,也就是說父親是他們唯一的支柱。貝卡剛出生的時候,他的兩條腿綿軟無力。等到稍微長大一點,他的父親才發現他沒有支撐身體的腿骨,只有那兩條比胳膊還要細的肉塊,貝卡將永遠無法行走,更無法像自己那樣在雪山中與熊搏殺,與狼鬥智鬥勇。父親決定在貝卡不被餓死的前提下,與妻子再生一個孩子,然而等到半年後,他的妻子又毫無徵兆地倒下,從此再未離開過床榻。貝卡的父親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這個家庭,貝卡雖然殘廢,也算是平安地長大。
人一旦脫離了與外界的接觸,則會逐漸變得閉塞,這尤其對於孩子來說,更是一種摧殘。貝卡無法從外界學習與人的交流,學習生存的本領,而他的父親所擅長的狩獵他也根本無法習得。但或許是寒神(在雪覆城,人們信奉寒神,認為是祂將寒冷與雪帶來這個世界,是為磨礪人們的意志,強壯人們的身體,而當人們死去,便會被寒神攜走,最終化成無數枚相同的雪花重新回到世間)的眷顧,貝卡並未因閉塞的環境而變得暴躁易怒,反而生性平和,堅強勇敢。
父親為貝卡在家裡的牆上安置了圓柄把手,使得貝卡可以用雙手在屋中自行移動,也可以照料臥床的母親。貝卡漸漸地學會了如何烹飪,學會了如何維護父親狩獵用的弓弩,但他最喜歡的則是在任意平整、空白的地方用硬物描繪自己看到的世界,而這便是他成為畫師的伊始。
在雪覆城缺乏莎草紙,也缺乏羊皮紙。貝卡偶爾在父親狩獵得來的獸皮上繪刻一些類似群山、狼、熊的圖案,沒想到這反而使得獸皮更加受歡迎。這個意外收穫令貝卡的父親十分喜悅,一來是因為自己的孩子並非一無是處,二來他可以從中得到一筆額外的收入,於是往後他更多地將獸皮留給貝卡,讓其在每一塊獸皮上繪畫出不同的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