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剛才的兩下叫聲是在警告我遠離它，伊爾瑪思忖到，還是想讓我跟上它的腳步？在心裡，她早已有了選擇，於是邁開步子立馬跟了上去。但當她走出數十碼距離的時候，霍地感到一陣不安。她原本以為那扇半掩的木門後面是一個狹小的密室，結果竟如此寬敞。
越往前走，她越覺恐慌，整個軍械庫只有碉樓十分之一的大小，眼下彷彿是一個無窮盡的黑暗空間，而在她前面的兩個光點也仍然沒有停下的跡象。
她倏地停下了腳步，雙手抱於胸前，怔怔地看著兩個光點隨之停下。她越是凝望，那兩個光點越是膨脹，隨後漸漸地相互融合，又慢慢地從無色的光亮轉為紫色的輝芒。
“伊爾瑪，伊爾瑪……”她耳畔響起某個聲音，卻一時想不起來自於誰，“快醒醒。”
伊爾瑪茫然地將目光從紫色光芒中轉移至一旁，一張滿是愁容的慘白臉龐赫然眼前。“艾萊克。”她喑啞地說道。雖然她能準確地叫出對方的名字，卻無法理清對方與自己的關係。
“你為何會一個人在軍械庫中？”艾萊克問。
“我……”伊爾瑪只感到腦袋一陣脹痛。
“僕人們說你在我離開城堡後也離開了臥室，然後一整天都沒有再看到你。”艾萊克認真地解釋道，“我回來後發現你不在碉樓中，就召集了城堡中的人進行問話，但他們都說沒有看到你。於是我便命令所有人搜尋城堡，結果在軍械庫找到了你。”
伊爾瑪終於回憶起了一些畫面，可她沒有開口告訴艾萊克。為什麼城堡中的人說沒有看到我？她覺得納悶，在進入軍械庫前，我明明遇到了鐵匠，遇到了一名與女僕有染的守衛。難道我記憶中的這些事都是幻夢，而我則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獨自去到軍械庫，並且在那裡昏了過去，一直到艾萊克發現我？
寒冷的夜風吹拂臉頰，伊爾瑪卻感受到了一絲溫暖，丈夫的懷抱從來都能給予她慰藉。此刻的他們就像許久以前那樣，坐在花園的草坪上，仰望著漫天繁星中的一點紫色星芒。神之眼永不泯滅，它指引著迷途的旅人們前行的方向，可它卻無法指引我尋找小黑的蹤跡，她想。
“小黑。”伊爾瑪氣若游絲地說，“我在尋找小黑。”
艾萊克的眼神中充滿了困惑，顯然他無法理解伊爾瑪的這個舉動。“它降生於黑夜……”他的話戛然而止，而與此同時那雙深沉的眼眸卻閃起了耀眼的光輝，宛若星河中最明亮的兩顆星。
不，不可能，肚腹內的絞痛再次襲來，她沒有了力氣思考，甚至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整個星空都在旋轉，混亂的意識中，那些釋放著璀璨星芒的明星連結成了一條條交錯的光緞，刻畫出雜亂中隱藏著秩序的神奇圖案。
“伊爾瑪。”光緞勾勒出的小黑圖案忽然有了形體，它的聲音亦於夜空中迴盪，“伊爾瑪。”
“小黑？”伊爾瑪從地上驚坐起，四下無人，冷風拂過雜草叢生的草野，教人寒慄，“你在哪？我該如何接近你，又該如何取悅你？”
“啊，伊爾瑪，我告訴過你，我對任何東西都沒有興趣，你還記得嗎？”小黑的聲音縹緲無形。
告訴過我，伊爾瑪在心中琢磨到，隨後她猛然意識到小黑竟然會說話，並且自己也下意識地對此習以為常。
“但是，你可以幫我找到我想要的東西。”小黑接著說道。
“你想要的東西……”伊爾瑪重複道，“是‘明光’？”
小黑沉吟良久。
“我該如何找到‘明光’？那究竟是什麼？”伊爾瑪趕忙追問，可再也沒有得到來自小黑的回答。
她聽到了悲傷的啜泣聲。黑暗緩緩退去，燈火於四周搖曳不定。她看到了熟悉的被褥，熟悉的床幃，以及那張臉龐，只是那頭漂亮的金髮如今已是乾枯如柴。啊，原來那啜泣聲不是來自別人，伊爾瑪霍地意識到，而是我自己的聲音，為眼前奄奄一息的艾萊克而哭泣。
“伊爾瑪。”艾萊克的嗓音一如他們初次相見，並未隨著他臉上的褶皺，他的金髮而一同衰微，“不要為我哭泣。”
伊爾瑪想說些什麼，結果話到嘴邊又無法說出口，於是只是抽抽鼻子，將眼淚抹去。“我們的孩子……”
“啊，我們的孩子。”艾萊克笑了起來，這是伊爾瑪在他臉上鮮有見過的笑容，“是啊，我們的孩子。”他又重複了一遍，“你一直無法接受事實，而我也願意為你編織一個美好的虛假世界，可是當我死去以後……”他的話戛然而止，隨著一陣粗重的喘息過後，他胸口的起伏便漸漸歸於平靜。
伊爾瑪的悲痛達到了頂峰，可她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哭不出來。眼看著鮮紅的血液不停地從羽床上滴落地板，那一團被絞得模糊的血肉卻頑強地搏動著。
“小姐。”艾萊克的聲音帶上了些許稚氣，臉上的斑紋與褶皺亦隨之消失，“別再管我了，快走吧……”
走，走去哪兒？伊爾瑪麻木地望著眼前的陌生人想，他為何不叫我夫人，而要叫我小姐，我已不再年輕，如今亦成為了孀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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