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翻越冰寒的山嶺，穿過陰冷的雪林，攀爬陡峭的石巖，踏過溪流結成的堅冰。他們在山坳中發現數十列整齊的狼的足跡，經驗豐富的大黑山便決定立馬調頭，繞行遠道。
“雪暴後的狼群亟需獵物，”大黑山對此解釋道，“於是他們會擴大狩獵的範圍，獵捕一切能夠填飽它們肚子的東西。不過只要不進入它們的領地，這些危險便不會存在。”
身體的疲憊總比丟掉性命的好，羅薩當即同意了大黑山的建議，從原路返回翻越臨近的另一座山，但這樣一來也讓他們的行程時間向後拖延了兩天。
“大人。”結束了又一天的行程後，他們於一塊巨大的裸岩下休憩，大黑山意外地主動與羅薩搭話，儘管他的通用語並不利索，“雪熊說您既非侍奉寒神，也不為了獵物，只是要尋找傳說故事中一幅畫中的山，是真的嗎？”
“他沒有騙你。”羅薩回道。
“如果您找到了，要做什麼？”大黑山說。
我也不知道，羅薩暗忖道，伊迪帕斯大人要我尋找與貝卡的畫作有關的線索，可這個線索究竟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要是沒有這樣一個地方呢，大人？”大黑山接著問道，“我是說，冰雪山脈有數千座山峰，一個人窮盡一生都無法走遍，但百年來，雪覆城出現過不計其數的狩獵者，將他們當成是一個人，那麼或許早已經登上過每一座山峰了。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地方，一定會在雪覆城中留下些什麼。”
“我想到過這種情況。”羅薩情緒地低落地回道。但我不得不去，不僅是因為這是伊迪帕斯大人的命令，更是我內心深處某個一直存在的意識在驅使著。
行程的第七天，暖和的天氣仍在繼續，但他們攜帶的鹹肉干與堅硬的幹餅卻已經只剩一半。這並非因為他們只打算了半個月的行程，而是狩獵的計劃受到了一些阻滯——為了躲避飢餓的狼群，他們同時也遠離了能夠狩獵到的例如麋鹿等獵物。
大黑山停下腳步，戴著厚重手套的手一邊拉下口罩，一邊遙指山峰大喊，呼氣在他的髭鬚上瞬間凝結成霜：“前面，大人。那就是雅達峰。”
羅薩駐足遠眺，閃著耀眼金光的白色高峰只離他不過兩個山頭，卻又彷彿遙不可及。他聽到身旁的雪熊不由地發出一聲讚歎，接著便低聲誦道：“寒神庇佑。”
因為有了目標——不管最終的結果是否能如他所願——接下來的路程忽然變得輕鬆起來。縱使針葉上掛著沉重的積雪，卻無法壓垮這些傲然矗立於山間的雪松，正好為他們提供了可以徐徐向上攀登的依靠。
走到一半，大黑山又一次停了下來，同時舉起手臂向身後的其他人示意停步。沒有人開口去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羅薩更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諦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與劇烈的心跳。
雪山之中寂靜得像是隔絕於世的密室，甚至連一絲風聲也無，可大黑山卻警覺地發現了寂靜中的一絲動響。
“有東西在移動。”他輕聲說道，“而且越來越近。”
羅薩舉頭四顧，周圍除了白茫茫的雪之外只有雪松褐與綠的點綴，更不談會移動的事物。正當他疑惑之際，大黑山果斷地下達指令。“回頭，往回走。”他竭力地將自己的聲音壓低，卻依然無法掩蓋其中的急迫，“原路返回我們昨天晚上休息的那個洞穴。”
小黑山第一個轉過身，揹負著重物的他靈活地向下滑去，雪熊與羅薩緊跟小黑山，而大黑山則為他們墊後。
雖然不清楚身後有什麼，但羅薩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恐懼就像一股不間斷的黑暗浪潮向他不停湧來，他意識深處的一個聲音彷彿在說：逃吧，快逃，只要你稍有猶豫，便將於這浪潮中溺亡。愈是恐懼，愈是慌亂，他凍僵的雙腿麻木地擺動著，像是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身體，不經意間便相互絆跤，所幸強壯的雪熊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才不至於滾下去。
“小心，大人。”雪熊也少見地喘著粗氣，臉頰一片凝白。
羅薩緩緩地抬起頭，剛準備開口感謝雪熊，一道幽藍帶著一線之紅的光影飛速從雪熊身後數十碼外的地方閃過。他分明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可依舊無法瞭解剛才的那道光影究竟是什麼。
大黑山在他們說後方急切地催促著：“快走，大人，它們來了。”
它們是什麼？話還停留在喉嚨未出聲，幽藍光影再次如閃電般劃過。剛才還活生生的大黑山在一瞬之間只剩下了半截身體，雙腿如兩個橋拱般佇立，附著著鮮血的粘稠液體隨著腸子不住地沿兩條腿往下溢流。
恐懼像一雙巨手扼住了羅薩的喉嚨，讓他失了聲，同時也攫住了他的身體，使得他無法動彈。雪熊沒有絲毫猶豫，一邊將羅薩提起扛在身上繼續往下滑，一邊朝前面的小黑山喊道：“它們來了！”
小黑山回頭瞥了一眼後，沒有流露出任何悲傷，只是用低沉的聲音喊了一句：“不要停下！”
在雪熊的肩膀上，羅薩的世界顛倒了過來，時間流逝的速度也隨之變緩。他彷彿又回到了在風暴海上的日子，滔天的巨浪，壓得很低的烏雲，隨著波浪一刻不停搖晃著的“胖小姐號”，還有在甲板上船員們所敬拜的不可知的神。這個世界還是我所認識的世界嗎？他不禁想道，從什麼時候起，它越來越偏離我的認知，向著愈發詭譎的方向發展。啊，或許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真正瞭解過這個世界，那些詭異的事與物始終都存在，只不過是我誤入了禁區。可是，為什麼？
“不！”雪熊淒厲的吼叫聲將羅薩從短暫的神思中驚醒，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正在半空中飛翔，接著便墜入到了鬆軟卻又出人意料溫暖的深雪之中。
他掙扎著從雪堆中爬起，茫然地在雪地上搜尋他的同伴：雪熊、小黑山、大黑山，不，大黑山已經死了，被那道幽藍的光攔腰切斷的身體。他沒有看到發出吼叫的雪熊，卻在腳邊找到了小黑山——確切地說是小黑山的頭，只有頭。即便是頭也已經面目全非，顱骨粉碎只剩下軟塌的一張臉皮，如同人皮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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