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森凝望入湖心怪物那閃著猩紅暗光,又如漆夜般黑暗的眼眸。萬千影像在他腦海中閃過,那些他曾經見過的臉孔,或是笑、或是哭、或是城府、或是兇怒,皆似昨日之事,歷歷如繪。
紅日。他將視線稍稍上移,紅日宛若湖心怪物的第三隻眼睛,卻也是最汙濁的那隻,或許這個迴圈世界所受的汙染正是來源於此。
腐敗湖的湖面像覆上了一層凝結的堅冰,從湖心怪物身上滴落的水流只漾起一層小小的漣漪,很快又復歸平靜。於半空飄浮的湖心怪物,其甲殼輕顫,口器微張,卻安靜得如同深淵幽谷。
淒厲嘯叫甫一響起,亞森便舉起“長夜”,猛踢馬刺,踏著如平鏡般的湖面衝向湖心怪物。他身下的馴馬成了一匹幽光坐騎,他的盔甲成了一道淡淡的光幕,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軀幹皆虛幻成影,唯獨那隻黑黢黢的骷髏左手。
幽光坐騎越奔越快,如孀婦哭喊般的嘯叫則愈來愈尖利,直到他來到湖心怪物的下方,聽覺徹底被這聲音破壞。於是他的世界又恢復了平靜,連自己的呼吸與心跳也無法聽到。
然而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他堅定地認為,這是最後的決戰,只要戰勝了這個湖心怪物,一切的難題都將迎刃而解,一切的真相也將會被揭曉。
他舉起右手,“長夜”似乎從四周不斷地吸收著暗光,其劍刃上暗流的白色濁光剎那間如浪潮般翻騰湧溢,劍身甚至比原先擴大了十倍。亞森對此並不驚訝,因這些變化早已在他腦海中演練過不止十遍。
他毫不猶豫地揮動右手臂,將不停從甲殼細窄縫隙中滲出,並灌入腐敗湖中的猩紅液體斬斷。這似乎精準地命中了湖心怪物的要害,低沉悽慘的哀嚎頓時四起,震動天地間的萬物。漫山遍野火光沖天,烈火在狂風的吹拂下霎時間席捲遠處連綿的群山。紅日釋放出充滿憤怒與痛苦的暗影之光,雲翳隨著哀嚎波動,從四面八方向著腐敗湖的上空聚集。如鏡子般的湖面上掀起了百尺高的巨浪,並且沒有一絲回落的跡象。
暗紅的巨浪如千百隻巨手,向著亞森兇猛地拍打過來。亞森輕扯韁繩,幽光坐騎隨即躍入半空,接著他旋身橫斬,將湖水化形的“巨手”盡數斬斷。
湖心怪物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群山之上,烈火如氣勢浩蕩的鐵蹄,惹起滾滾塵煙,一時分不清那究竟是低矮的雲翳,還是焚燒樹木的黑煙。亞森曾想象過許多次現實世界崩潰毀滅時的樣子,如今卻呈現在了他的眼前。但這並非現實,他提醒自己,只是無數個可以推倒後又重新建立起來的迴圈世界中的一個。
亞森無法保證自己剛才的兩次攻擊已經將湖心怪物打敗,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確實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傷害。湖心怪物忽地開始上下左右晃動,製造出無數殘影,就像它將自己的軀體進行了擴張。緊接著,如幽魂般空靈的聲音自空中傳來,它似乎正在呼喚亞森的名字。
無論你以克里沃,還是莉卡,亦或是左手騎士的聲音來迷惑我,亞森暗忖道,如今我的意志堅定不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將你徹底消滅……等等。他突然猶豫了起來,想到了在此之前自己曾消滅過湖心怪物一次。也就是說,就算他再消滅一次湖心怪物,也不會改變什麼,只是重新進入到下一個迴圈的世界。
紅色透明的觸手從湖面下突起,如長矛般穿刺過亞森的大腿,接著又是一根觸手,輕而易舉地刺過盔甲直插胸腔。亞森全身上下血流如注,滾熱的血液注入腐敗湖,霎時間讓本就不平靜的湖水如鍋釜中的沸水般翻騰,繼而轟的一聲炸裂開來。
模糊的畫面之中,亞森看到群山上星星點點殘留的火苗閃著淡淡的橙光,看到紅日被層層雲翳遮蔽,看到湖心怪物慢慢地闔上漆黑的眼眸,看到天上不停地下著血雨,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身邊的湖面上,濺起點點水花。這是我的血,他迷亂地想到。倏然間,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
如同時光回溯般,他又站在了腐敗湖邊,感受著沁涼的暗紅色湖水衝打著他的靴子。古龍,他不停地呢喃著,古龍之心。那是他在結束上一個世界時不經意間有的一個想法,也可以叫作猜測。他將自己離開斯特羅斯以來所發生的事走馬燈似地回想了一遍,他一直試圖找到這些詭異神奇事件的共同之處,卻唯獨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將所有事與物串聯起來的那個人,亞森·瑞爾,即是他自己。
沉泥沼澤中為什麼他會遇到那些披著黑斗篷進行某種儀式的人?莫名出現的銀指科斯真的只是恰巧遇到的吟遊詩人?紅巖堡的主人蘭登子爵又為何以重振家族的名義讓他去參加比武大會?腐敗湖所發生的事只是某種巧合?比武大會校場上出現的那個白骨騎士又是誰?以及之後遇到的莉卡,她的出現彷彿將此前發生的所有巧合進行了閉環。
唯獨我,我處在所有事件的中心。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顫抖不休的右手,手中“長夜”的劍刃上,暗濁的光影正緩慢流動。它來自古龍,他想,我也以為這是巧合,然而當巧合全部彙集在一起,那麼便是必然。
是了,我與古龍有著不明卻又緊密的聯絡,甚至很有可能我即是古龍。這個想法讓他的情緒愈發激動,“長夜”劍刃上的暗流也隨之熱烈移湧。老嫗說“上主”為我指引方向,那些黑斗篷正在尋找古龍之心,想到這裡亞森又變得不安起來,與此同時他的耳畔響起了一個悠遠的回聲:“獻出你的心臟,獻出你的心臟,騎士,騎士……”
獻出我的心臟。連他也感到奇怪,自己竟絲毫沒有畏懼之意,甚至連猶豫退縮也只停留了一瞬。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感受著湖面的平坦與堅硬。他又踏出一步站定,然後緩緩地舉起握著“長夜”的右手,接著反握劍柄,慢慢地將劍尖抵近左胸口。
不斷髮出陰森呼嘯的湖心怪物倏地安靜了下來。紅日之光隨之黯滅。亞森疑惑地抬起頭望去,群山被黑暗吞噬,紅日消失不見,只剩下半邊的天空仍舊陰翳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