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莎彷彿已經習慣了獨自行走於寂寥的山林間,當農田在山谷中出現,她並未感覺到絲毫的興奮與喜悅,興許是她仍未從佈列塔之死的悲傷中走出來。
這是一個人口密集的村莊,又或許是個市鎮,一條小河從其中間流經,又灌溉了兩岸肥沃的田地。阿莎從田埂上走過,驚起了棲停於稻草人上的烏鴉,卻引來了翩翩飛舞的蜻蜓。
一個農夫枕著雙手躺在田埂的前方,放任犁牛在田地之上。他似乎聽到了遠處的動靜,將蓋在臉上的草帽掀開,兩隻烏黑的小眼睛止不住地打量阿莎。“你在這裡做什麼,小子?”即便如今阿莎長著一頭紅色的長髮,卻仍被認為是一個男孩。不過又有哪個女孩會像她這樣蓬頭垢面,一身髒亂的呢?
阿莎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農夫皺起眉頭,朝他擺了擺手。“快走,快走。”他厭惡地說,“別在這裡玩耍,要是踩壞了莊稼有你好看的。”
於是,阿莎便從交錯的阡陌繞過農夫,繼續向著村莊而去。當她來到村莊外面,抬頭霍然發現,在小河上游的山頂之上有一座雄偉的城堡,在陽光之下散發著灰白之光。這不由地讓她想起了一切的開端,她被當成女巫關入了領主老爺的堡壘之中。那也是一座石頭城堡,卻到處都瀰漫著陰森可怖的氣息。兩個舉著綠色旗幟的騎手從山上疾馳而下,不一會兒便從彼端進入了村莊。
熟悉的牛鈴聲在她身後響起,婦女的聲音顯得聒噪且不耐煩。“讓開,讓開。”她不停地重複道,“不想被踩死就趕緊讓開!讓開。”
阿莎趕緊退到道路的邊上,緊貼路邊的山毛櫸。戴著巨大鼻環的犁牛轉過頭朝她看了一眼,其眼神與坐在身後板車上的農婦何其相似,帶著些好奇與疑惑。好在犁牛不會說話,農婦也不屑開口。
她在村莊中央的老井旁再次看到那面綠色的旗幟,近一看才注意上面還畫著一個黃色稻草人圖案。她知道這是某個貴族老爺家的紋章,就如同統一王國的王家紋章是群山日芒,但她不清楚這個以稻草人為紋章的到底是哪個貴族——當然,無論是誰對阿莎來說都無關緊要,畢竟所有的貴族都是一個樣。
那兩個騎手就站在稻草人旗下,一個擎著旗幟挺拔站立,雙目炯炯怒視人群,一個低頭看著手中的羊皮紙,向圍攏的人宣講著什麼。
“我們去打仗就沒人收麥子了。”一個穿著綠色束腰外套的農夫扯著嗓子喊道。
“你們的妻子,你們的女兒都可以完成這個工作。”宣講的騎手從羊皮紙中抬起頭來注視著那個農夫。
“她們什麼都做不了。”另一個站在綠外套農夫後的村民接道。
“那是你們的事。”宣講的騎手不屑地說道,“老爺正需要人去王室領,反對者一律會受到牢獄之災。”
喧譁的村民頓時安靜了下來,然而任何人都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出抑制不住的憤怒。
一間陳舊聖堂的門前立著一座無面神像,其懷中抱著麥穗,象徵豐收。婦人們跪在神像下,向神明誦禱。老修士從聖堂走出,注意到了站在遠處榆樹下的阿莎,在審視了片刻後他回到聖堂,接著又走了出來,但手中多了一條黑色的麵包。他來到阿莎面前,伸著脖子,微笑著將黑麵包遞給她。“給你,孩子。”他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神明愛護著世人。”
我不餓,阿莎本想這麼說,在山中她以野果為食,倒也能讓自己飽腹,但她還是從老修士手中接過了麵包,然後猶豫了一息後向他感謝。
“孩子,你從哪來,要去何處?”老修士慘白的嘴唇抖動著,看上去連說話都吃力。
阿莎搖搖頭,垂下眼睛望著手中老修士給予的麵包。
“你的家人呢?父親,母親,兄弟呢?”老修士接著問道。
他們都死了,父親,佈列塔、梅露辛……我成了一個沒人在意的孤兒。她繼續搖著頭,眼淚不爭氣地滴落在了黑麵包上。
“啊,世道艱險。”老修士似乎明白了阿莎的處境,遂感嘆道,“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貴族領主們可以縱情享樂,強盜土匪可以肆意地掠奪殺戮。但普通人又能做些什麼呢?或許方式不同,過程相異,但這卻是神明對每一個人的試煉呵,孩子。”
試煉。我還太小,聽不懂這些事,這是過去的阿莎總會對父親說的話,但她也知道這不過是自己的某種藉口,因為當“你還太小”這句話從父親的口中說出時,她又會反駁自己已不小,幾乎快要成年了。如今的阿莎卻對“試煉”有了些許自己的看法,尤其是經歷過那些不平凡的事情之後。
“孩子,你可以留在這裡。”老修士繼續說道,“侍奉神明,侍奉世人。”
阿莎霍地抬起了頭,望向老修士,這才發現他與佈列塔長得有幾分相似,但他灰白粗長的眉毛遮住了他褐色的眼眸,就像是一匹狼在窺視自己。“不。”她終於開口回道,“我要去……”去哪兒呢?低地?“我要一直往西,往西……”
“往西,往西……”老修士也跟著重複道,隨後緩緩轉身望向神之眼。
老修士回到聖堂,正當阿莎準備離開時,他又走了出來。“孩子,”他輕喚道,“帶上這些,你會需要的。”說著他將一個沉甸甸的黑色亞麻布袋遞給了阿莎,語重心長地說,“曾為少年時的我也曾經想一直往西,往西,相比於東邊繁華熱鬧的王室領,以及富庶的河谷地,我更想看看在西邊,在那群山之西究竟有什麼。”他頓了頓,輕輕舔了一下乾燥且毫無血色的嘴唇,“長大以後,我瞭解在山地領的西邊有著一個被叫作低地的國度,而在低地的西邊則是為冰雪覆蓋的日棲山脈。那麼在日棲山脈的西邊呢?難道是無窮盡的山巒與白雪嗎?恐怕不是,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