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老修士沒說,但阿莎覺得自己莫名地揹負上了他兒時的夢想與那永遠不會得到驗證的好奇。到得晚上,當她獨自躺在一棵橡樹的樹枝上時,她的眼淚又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其中一個原因是想起了佈列塔與父親的死,但更重要的一點是老修士對待她的態度讓她動容。即便只是第一次見面,也是僅有的一次,但阿莎從老修士身上片刻地得到了如同父親的愛。
那晚,她奇蹟般地沒有夢到佈列塔與那場大火。當暖洋洋的陽光穿過葉隙,照在她的臉上,彷彿溫熱的舌頭輕舐,她迷迷糊糊中感覺自己回到了家中,小羊和臭豬伴隨左右。然而當她再清醒一些,殘酷的現實世界又將那美好的迷夢取代——不,那並非迷夢,而是現實的記憶,既漫長卻又短暫。
當她來到了這片山林的盡頭,站在高坡上遠眺,前方是一片遼闊的草原。野馬在綠茵上賓士,綿羊成群結隊,牛群於一條閃著金光的蜿蜒河流邊盡情飲水。鳥兒拍著翅膀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獵鷹在其上空虎視眈眈,等待時機俯衝將鳥兒衝散。
坐在高坡上無憂無慮地觀察這些動物的一舉一動,這是曾經的阿莎會做的事,就像她坐在沉船灣的海邊看著風暴海的天空從蔚藍變為鈷藍,繼而徹底漆黑。而現在的阿莎對此只是匆匆一瞥,然後迅速地尋找到河流下游的城堡。
那是一座河畔的城堡,高聳的灰白色城郭外眾多房屋形成了一個城鎮,在城鎮外圍則由另一道弧形的城牆與外界隔開。城鎮將河流中的水引入城牆腳下的溝壑,於是便形成了一條人工的護城河。黑色頎長的線條從平原更遠處一直延伸入城鎮之中,顯然這是由人組成的佇列。
無論他們是離開城鎮還是進入城鎮,阿莎暗想到,這都與我無關,直到到達低地,我要遠離這些市鎮,尤其是那些城堡。當然聖堂也不行,老修士只是一個特殊的例子,很難保證其他聖堂中的修士不會將她視為異端,甚至是“女巫”。
她沿著河流向上游而去,軟綿綿的泥地沒走一會兒就讓她有些疲憊,但這條河流似乎沒有盡頭,並且雖然有許多彎折,但其總體的方向還是由南向北,也就意味著如果不過河,她將永遠到不了低地。
這裡既沒有橋,也沒有可以載人的小舟,要渡河的唯一辦法就是跳入水中游過去。她停了下來,跪在河邊,用手掬起一捧冰涼的河水,當手中的水倒映出她火紅的頭髮,她又立馬將水又灑入河中。被推入河中的記憶並未讓她懼怕,可有個縈繞在她腦海中的陰影卻一直困擾著她。
做出決定不需要太大的勇氣,她從小就是個游泳的能手。為了避免浸溼身上的袍子,她將它脫了下來,團成一團打了個結,然後向後退了幾步,接著跑起來,加速,加速,用盡全力往前拋投。
“噗通……”糾結成一團的袍子只沉入河水片刻,立馬又浮了起來,然後隨著河水往下游流去。不,不,不要,那是,那是佈列塔留給我的袍子,阿莎慌亂地沿著河岸奔跑了幾步,最後索性一躍跳入河中。
她拼命地拍打著河面,雙腳踢起層層水花,可是袍子離她越來越遠,她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她不知道在水中待了多久,到最後周圍一片漆黑,分不清是自己沉入了河底還是夜幕已經降臨,她只看到一點紅色於黑暗中隱現。那是神之眼?不,她立馬否定了這個想法,神之眼的星芒乃是紫色,那麼這個紅色的光亮是什麼呢?
神明在庇佑著你,意識深處的某個聲音告訴她。
不,她立馬反駁道,我信仰的是海父,是父親的神,祂將指引我前往正確的地方。
你父親的神是預言者嗎?那個聲音說道,祂預言了你將一直往西而去嗎?
不對。她感覺自己的思緒格外清晰,那個預言者叫“貴族”西格里克,你把他和海父混淆了。
你說是海父指引你前往正確的地方,那個聲音又說,可你如今卻依照著預言者的預言在行動,是你將他與海父混淆了啊,阿莎。
不是這樣,她越是想激烈地反駁,卻越沒有底氣,到最後她感覺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並未依照“預言”在行動,我是被迫離開沉船灣,被動地去到雷蒙城,然後又被送往聖城亞恩,直到再次遇到佈列塔……
那個聲音在笑,以一種輕蔑的聲音笑了起來,接著笑聲便漸漸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或許真的是神明在庇佑著我,當她睜開眼看到漫天的群星,看到閃耀著紫色星芒的神之眼時不禁想到。明明我在河中艱難掙扎,可卻沒有沉入河底淹死,相反還成功地渡過了河,並且……並且袍子依然穿在身上,絲毫沒有被浸溼的痕跡。那麼被汙衊為女巫是否也是神明的旨意呢?她接著想到。
再次深入群山,她看到銳利高聳的灰色山巒,仿若刀鋒般直插雲霄,看到扭曲盤結的松樹於峭壁之上孤獨生長,看到尖耳的山貓蹲伏於樹冠間目送自己經過。她遠離了村莊與城堡,但佈列塔卻從未離開她半步。於是,無論是白晝還是黑夜,他成了她孤獨時唯一的陪伴,而她的眼淚也漸漸地乾涸。
某一天,阿莎發覺前方的山巒漸趨平緩,褐綠色的樹林被更為翠綠的樹葉所取代,她隱約意識到自己即將穿過山地領進入到低地。她繼續往前走,直穿過灌木叢,跨過潺潺溪流,翻越橫倒的斷樹,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從前方的灌叢中傳出。她沒有一絲膽怯,走到灌叢前,一個黑影倏地從中躍出。
“別別別,別殺我。”男孩蹲在地上,以尖利的聲音哀求道,“我只是想,想摘些覆盆子,並不是故意闖入山地領的。求求你,老爺,放了我,我保證,保證……”他的目光從抱著頭的手臂中窺見了阿莎,接著便停止了求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