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土豆分別後的第五天,阿莎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河間地,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青鬱草原,河水在她身邊奔騰東流,但這裡有許多她未曾見過的花兒,淡粉色、藍色、白色、甚至還有如黑夜的顏色,紅色是最普通的花朵色彩,但每一次看到她都會多注視一會兒,因為紅色也是火焰的顏色。
第六天,河畔小徑突然匯入了一條有著數條車轍的大道,來往的旅人也驟然增加。很顯然,這條道路將通往的是一座人口眾多的市鎮,或者是一座城市。出於這幾個月來所形成的某種本能,阿莎有意無意地想遠離城鎮,遠離這條大道,但轉念一想,這裡已經離統一王國很遙遠,自己的使命也正是尋找留塔爾的火焰,她需要去往更多的地方,與更多人接觸。可是……她又想,留塔爾的火焰會出現在這些熱鬧的市鎮之中嗎?如果是的話,佈列塔早就應該找到了。
就在猶豫是否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她聽到了車輪滾滾中夾雜著的清脆笑聲,以及一聲甜美的叫喊。“紅髮的女孩。”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阿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但她還是轉過頭去,迷茫地望著一輛牛車向她靠近。那是一輛堆滿了柴薪,略有些陳舊的板車。一位老人跨坐在車轅上手握韁繩,駕馭著犁牛,柴薪堆上盤腿坐著一個栗色長髮的少女,她彎眼微笑著向阿莎打招呼。
恍惚間阿莎彷彿回到了當初與雜戲班初遇的場景,彼時也是一個美貌的少女向失落的自己打招呼,那是她與梅露辛的初次見面,此後便開啟了一段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旅程。
就在阿莎思憶之際,牛車在她身邊徐徐停下。犁牛用它暗紅色的眼眸瞅了眼阿莎,然後晃晃腦袋打了個鼻響。同時,栗發的少女已向她發出了邀請:“快上來,我們載你去圓湖城。”
雖然不知道圓湖城在哪裡,但阿莎隱約猜到那便是腳下這條道路通往的地方。不過話又說回來,阿莎都還沒有開口,那個栗發少女為什麼會如此篤定她是要去往圓湖城呢?
見阿莎猶疑不決,栗發少女縱身一躍,輕盈地從柴薪上跳了下來,然後走到面前爽快地牽起阿莎的手接著又往板車上一跳。
“我們不是壞人。”坐在板車後面,看著車轍不斷向車後方延伸,栗發少女與阿莎肩挨著肩交談道,“我是愛洛依,坐在前面趕牛車的是我的父親,他是個樵夫。我們準備將這車柴薪運往圓湖城售賣,然後買一些鐵具和麵粉回家。那麼,你呢,紅髮的女孩?”
少女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讓阿莎有些不自在,她垂下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袍子,看著腰上裝著蘑菇的袋子。“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愛洛依嗤的一聲笑了出來。“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少女撫摸著阿莎的手,“即便是孤兒,也會有自己的名字,就像我。”
事實上,是阿莎將愛洛依的話誤解了,以為是在問她要去哪兒。結果還沒解釋清楚,她又被對方的問題弄得更加糊塗了,愛洛依剛才明明還說前面趕牛車的是自己父親,現在卻又說自己是孤兒。
“我沒有騙你喲。”愛洛依似乎看出了阿莎的疑惑,解釋道,“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拋棄,是賈山收留了我,而他也是孑然一身,於是他便給我起了這個名字,而且還以父女相稱。”
“我叫阿莎。”阿莎點點頭,回答道。
“就這樣嗎?你還沒說你從哪裡來的呢?你肯定不是低地人。”愛洛依追問道,“剛才我還不確定,但和你對話,聽了你的口音後終於確定了。”
阿莎將自己的故鄉告知愛洛依,惹得對方一陣詫異。“離這裡很遠,”她尖聲說道,“你一定經歷許多挫折與困難吧?”
阿莎只是無奈地笑著,因為她無法告知他人自己的經歷是多麼離奇與詭異。
她們整整交談了一路,阿莎也從對話中瞭解到愛洛依的身世與她那天真爛漫的性格,她猛然發覺自己的想法似乎比眼前這個少女更加成熟,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年長之人。是與雜戲班一路的歷程鍛鍊了我,她想,是在新王堡的牢獄之禍磨礪了我,是佈列塔的死讓我一下子成長。
原以為栗發少女也會像梅露辛一樣收留自己,沒曾想,在圓湖城外他們便彼此分別。“就到這裡了,阿莎。”她們從牛車上下來,面對面站立,“接下來,我們將為自己的事各自行動。但無論怎麼樣,我都會記住你的,來自統一王國的紅髮女孩,阿莎。”
她們沒有彼此擁抱,愛洛依重新坐回到了柴薪堆上,直視前往。而阿莎則在數百座樣式不同,大小不一的橋所連線的城市中迷失。
千百條水道將圓湖城分割成數百個大小不一的鬆散區域,市民的住宅,貴族、商人們的莊園,領主的宮殿,商店、鐵匠鋪、旅館,乃至由無家可歸者們聚集起來的棚屋,皆雜亂地分佈其間。這使得整個城市看起來不若雷蒙城那般有著明顯的秩序,也就意味著愈加混亂。並且這份混亂不止來自於房屋閣樓的佈局,它更深入到了居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
當阿莎從護城河的吊橋上進入圓湖城,便看到一棟三層的木石結構房子外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骷髏頭顱,每一顆上面還不均勻地塗抹著各異的顏色。她站在道路上注視著這排頭顱許久,結果突然被人從後面狠狠地撞擊,一陣天旋地轉後,她結結實實地在泥地上摔了個狗啃泥,接著又被什麼東西在腿上重重地打了一下。等她掙扎著坐起,發現腰間的那袋土豆母親送的蘑菇不翼而飛,而更糟糕的是,她的腿痛得像是要斷掉。
她以為這只是自己運氣不好碰上了小偷竊賊,畢竟這在每一個地方都不罕見。此時一位穿著低胸長裙的胖婦人走到她身邊,神情友善地將一塊麵包遞給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