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洛斯,一座名副其實的繁城,自踏上碼頭棧道的那一刻,梅迪奇便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奢靡之氣。這股氣息來自隨處可見的花朵,來自每個提洛斯人身上所攜帶,來自所有來到此地的異鄉人所不經意間釋放出的情緒。
梅迪奇的計劃很簡單,趁著水手在棧道與甲板間忙碌的時候,隱入人群,然後消失在港口中。既然他已經安全抵達提洛斯,那麼便勿需再擔心卡拉喬船長將他投入海中,接下來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提洛斯生存下去——這也是他所擅長的——然後考慮如何前往統一王國。
然而計劃總趕不上現實的變化,不知為何卡拉喬船長突然對梅迪奇格外提防,甚至在“黑花號”靠岸以後不允許他出現在甲板之上。
“你會數數嗎?”當卡拉喬船長找到他後問道。
“我會,船長大人。”梅迪奇驕傲的回答道。
“很好。”卡拉喬船長點點頭,“你就留在船艙中清點酒桶的數量,等到裝著香料的箱子裝載上以後再清點箱子的數量,一切結束以後將你記住的數字來與我校對。就這麼簡單,記住了嗎?”
“是的,大人。”梅迪奇彼時還未發覺有哪裡不對勁,等他意識到自己遠離藍天,遠離港口,遠離逃脫的機會以後,“黑花號”已經在划槳的號子中乘風啟航。於是,這個梅迪奇只見過一面的繁城提洛斯就這樣消隱在了夕陽的餘暉之中,而商船則航入了悶熱的熱海。
“你真應該看看提洛斯的姑娘。”“六指”還未從餘醉中徹底清醒,“她們是我見過的所有女人中最漂亮,也是最懂得如何取悅男人的。”
“靴子臉”板著他細長的臉龐,充滿了怨氣。“就是因為你,該死的。”他邊說,邊將麵包撕下一塊然後在肉湯中浸了浸,接著塞入嘴中,“害得我幾個月的酬薪都沒了。啊,我也想試試你說的提洛斯姑娘啊。”
“六指”臉上泛起了幸災樂禍的笑容。“會有機會的,等從統一王國返回星辰群島的時候,或許還會在提洛斯停靠。”他假模假樣地安慰道,然後轉向梅迪奇說:“小子,你有沒有喜歡的女人?”
“沒有。”在提洛斯錯過了逃離“黑花號”的時機,導致梅迪奇情緒低落,因為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他將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奴工。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六指”似乎突然對梅迪奇非常感興趣,“統一王國的女人?提洛斯的女人?星辰群島的女人?或者……”他神秘地嘿嘿一笑。
雖然曾經憧憬著統一王國的少女,但此時梅迪奇並不想和“六指”討論這個,於是他將麵包吃完後起身離開船艙,來到了甲板上(一旦航出提洛斯的港口,他又被允許在甲板上活動)。
熱海像個巨大的澡盆,即便夜幕已經降下了數個時辰,海面依舊瀰漫著薄薄的霧氣,氣溫也未見降低。頭頂的弦月如同一張吊床,影影綽綽,搖搖晃晃。群星氤氳著一層薄紗,時而隱時而現,唯神之眼依舊閃耀。時有時無的微風無法為“黑花號”帶來涼爽,滿頭的汗珠早已是每個水手身上司空見慣的標記。
梅迪奇站在船首像後,霍地望見右船舷的遠處一簇紅色光亮正在緩緩飄蕩。鬼火?他暗想到。那是關於海上幽魂的傳說,傳言有許多水手在海上死後被投入海中,這些死去的水手之中有一些會被海中的魚吃掉,而一些水手的靈魂因為積聚了太多仇恨而化為了幽魂,它們如一團幽冥之火於黑天的海面上四處飄蕩,尋找它們生前所仇恨之人。
不,它並非在緩慢飄動,而是以極快的速度移動,並且與“黑花號”愈行愈近。紅色光亮逐漸膨脹、擴散,繼而分散成了幾個獨立的光團,接著藉由這些光團發出的光亮,勾勒出了一艘巨大戰艦的輪廓。梅迪奇的心在短暫的停止後,開始猛烈跳動,當他的目光從戰艦桅杆上的巨大黑旗上移開時,戰艦已經近在咫尺。
為什麼號角沒有吹響?他腦袋中一片混亂,無法同時思考多個問題。他轉過身,望向瞭望臺,上面空無一人,甚至甲板上也看不到人影。為什麼沒有人?這是他接下來思考的問題,他們去哪兒了?卡拉喬船長、六指、靴子臉……熱海上到處都充滿了危險,可他們卻如此鬆懈怠惰。
轟隆——激烈的震盪伴隨著巨大聲響炸裂了寧靜的熱海夜。戰艦的撞角已然插入了船舷,險些造成“黑花號”傾覆。而這時,卡拉喬船長才姍姍來遲從樓梯走上甲板。“怎麼——”當他抬頭看到那艘撞擊自己船的戰艦上掛著的黑旗時,頓時被嚇得癱坐在了甲板上。
水手們在甲板上聚集起來,卻活像一群沒頭的蒼蠅。面對與他們相同規模的戰艦,沒有一個水手不感到慌亂,而唯一能夠給他們下達命令的船長卻又完全失去了理智。“為,為什麼,他們,”船長語無倫次地咕噥道,“這群海盜會從右側船舷的方向而來,他們……”
就在船員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時候,從戰艦的船首“砰”的一聲放下了一塊巨大的跳板,緊接著一個穿著黑色皮革外套,扎著豎辮的海盜,踏著跳板來到了“黑花號”的甲板上。
“哦哈,一隻大肥羊。”海盜漆黑的右手持著一把彎刀,他在“黑花號”的船員面前來回踱步,“讓我看看它究竟有多肥美。誰是這艘船的船長?”
水手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卡拉喬,海盜立時領會,踩著矯健的步子來到卡拉喬前。“這麼說,你就是船長咯?”
“是,是,是我。”船長想要從甲板上站起來,但他的雙腿顫抖得厲害,嘗試了幾次後還是無法站起,“我就是‘黑花號’的船長。”梅迪奇這才發現,卡拉喬是如此矮小瘦弱,坐在海盜前就活像個仍未學會走路的嬰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