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波斯吃力地點了點頭。“放心吧,小子。”他用輕和的語氣寬慰道,“你不會有事,至少不會落得像我這樣的下場。”
“為什麼?”梅迪奇哀傷地問道。
僱傭兵沒有明確地告知他原因,彷彿在交代完了所有事後,一下子洩去了身上的所有力氣。他的呼吸變得平緩,胸口的起伏也不再那麼激烈。末了他再次叮囑道:“記住我告訴你的這句話,小子。”
梅迪奇一生都不會忘記坎波斯教導他的兩句話,前者早已透過坎波斯的親身經歷說明,而後者則在將來的某個時間節點讓他改變了人生。
坎波斯沒能堅持太長的時間——在昏暗的牢房中梅迪奇已經完全將白晝與黑夜混淆,但他認為在對話後已經過去了一天——他最終還是死了,無法再在靜謐之中聽到他時而平緩時而急促的喘息聲。
連梅迪奇自己都感到意外,在確信坎波斯已經沒有呼吸後,他並不感到傷心難過,他的內心格外平靜,甚至於達到了一種麻木的狀態。他盤腿坐在坎波斯的身旁,藉著一絲微弱的光亮凝望著僵硬的殘軀。自離開雷蒙城始,他只與僱傭兵接觸了短短幾天時間,卻感覺他們已經是一生的摯友,即使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喊過他的名字。
梅迪奇將坎波斯的屍體平放在牢房的地上,然後用稻草堆掩蓋,但即便如此,它還是散發出了一股教人泫然欲嘔的腐臭,而在這幾天(梅迪奇猜測已經過去了四、五天時間)中,山賊一次都沒有在他面前出現過。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坎波斯說不要浪費水,因為這一水袋的水是他接下來生存的唯一保障。
飢餓讓他疲乏昏睡,他不停地在夢境與現實往返穿梭,而兩者似乎也沒有多大差別,都為黑暗籠罩,同時又都存在著一點突兀的紅光。每次當他以為終於有山賊進入牢房時,他都會猛然發現是老鼠在啃食坎波斯的屍體,於是他邊哭邊驅趕鼠群,結果這些可惡的老鼠不但沒有散逃,反而回過頭來一起向他發起攻擊,而更為弔詭的是,這些老鼠在攻擊他的時候彷彿具備了人類的形體,以雙足行走,以雙手持具。他冒著一身冷汗驚醒過來,方知這是個夢,一個如同現實般的夢。但事實上也並非一切都是虛假的,至少他哭了,他身上的汗在不停滲出。可緊接著他又感到哀傷與絕望,因為在現實中,這個牢房甚至連一隻老鼠都沒有,而他也快要被餓死了。
在連水袋中的水都被喝乾以後,他陷入到了極度的飢渴之中。他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中想著自己可以用地上的稻草填飽肚子,可再考慮到這些稻草沾染了自己的排洩物的同時,又沾染了從坎波斯的屍體流出的體液以後,他空空如也的肚子便開始止不住地翻騰上湧。於是,為了不讓自己的身體狀況雪上加霜,他立馬將思緒放空,可越是想著不要去思索一件事的時候,往往就越是會去思索,有幾次他竟然想過像夢中的老鼠那樣,將坎波斯的屍體吞下肚……群星指引著我們,他趕緊在心裡默唸道,我怎麼會有如此念頭,那是惡魔才有的行為。
為了不讓自己那麼快餓死,他便用睡眠來捱過接下來的時間,這樣可以讓他的身體好受些。但他也很清楚,這不過是一種消極的延緩死亡到來的手段,他只能寄希望于山賊大發善心,在他死之前送來一些食物,或者……或者等待群星降臨奇蹟。
他漸漸地失去了自主的意識,墮入到了一種混沌的虛無中,僅保留了一絲微妙的感知。他隱約聽到了一個遠古、深邃、蕭肅、淒寒、灰色的聲音,它向著他一點一點拉近,逐漸明晰,逐漸真切。那是早於記憶存在的某個聲音,是他不曾知曉的母親的呢喃,是未曾謀面的父親充滿喜悅的輕述,它來了又去,而後又再次返回,卻已經不再是那個聲音。
暗淡的橙紅火光在提醒他沒有死去,潮溼悶熱的空氣讓他胸口有種真實的窒悶感,而其中所夾雜的淡淡的臭雞蛋味更是讓他瞬間清醒過來。幾雙疑惑的眼神正在注視著,當他與他們對視時,又紛紛避開了他的目光。
“水,水……”連他自己都對自己嘶啞的聲音感到陌生。
一雙烏黑的手伸到他的臉的上方,然後雙手間微微張開一道縫,隨即水便從縫隙間流淌下來。梅迪奇想張大嘴接水,但他此時身上的力氣不足以讓他快速張嘴,於是最初滴流下來的水便鑽進了鼻孔之中,使得他被水嗆到不停咳嗽。結果如此一來反倒是讓他身體恢復了一些知覺,痠痛霎時間傳遍全身。
“我,我沒有死……”他吃力地轉頭,發現自己正在一個洞穴之中,在他身邊圍坐著一群渾身髒兮兮的人,“我在哪?”
“礦洞。”回答的是那個將水滴流進梅迪奇嘴中的男人,他除了雙手烏黑,連他的臉,他的頭髮都是蒙著一層黑色,然而他卻有一雙如翡翠般耀眼的綠眼睛。
礦洞。梅迪奇怎麼都沒有想明白自己會在礦洞之中。“為……為什麼?”他嘗試著坐起,但連抬手都做不到。他也沒有從周圍的人那裡得到答案,礦洞之中靜謐得像是他在昏睡中所經歷的虛無。
過了一會兒,那個綠眼睛的男人終於開口說話了。“你還要水嗎?”他問。
“不,”梅迪奇回道,“我想起來。”
“最好還是別動。”綠眼睛的男人勸道,“他們把你送來的時候說你已經好久沒有吃過東西了,身體非常虛弱,而且……”
“他們?”梅迪奇立馬打斷,問道,“他們是誰?”
回應他的依舊是一陣沉默,又過了片刻後,綠眼睛男人轉開話題道:“為了能夠活下去,你得趕緊恢復過來,不然的話……不然你對他們來說就會失去價值,到時候就會像條狗一樣被宰殺丟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