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後一記鞭打落在身上時,梅迪奇倒抽了一口氣,隨即便完全失去了意識。昏迷中,那個群山弦月的紋章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他驀地想起了自己與僱傭兵經過瀉流崗哨時看到的到處飄揚的旗幟,上面紋飾的是群山日芒圖案,除了日芒與弦月有所差異,它與群山弦月圖案如出一轍。當時坎波斯告訴他,這是山地領維克梅特公爵的家族紋章。如此說來,群山弦月圖案則很有可能是維克梅特公爵旁系家族的紋章。
梅迪奇恍然大悟,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克魯多和葛維格會對那些守衛的身份緘口不談,因為他們知道山地領公爵與這些守衛的主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甚至這些礦洞真正的歸屬很有可能就是維克梅特公爵,而維克梅特公爵則與國王……他感到無盡的失落,就好像從懸崖墜入一個無底深淵,他甚至想笑,為自己先前擁有的愚蠢想法而笑。起義,呵,即便能夠對抗把守的衛士,又如何與整個王國對抗呢?我的一生將在這裡結束,在這昏暗的礦洞底。
從昏迷中甦醒,梅迪奇再次投入到了繁複的採礦、推運礦石的工作之中,但他的心境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再天真地想象該如何逃離礦洞,不再期盼某一天能夠重獲自由,他陷入了徹底的麻木,就像這裡的每一個礦工,不,他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奴隸,如同行屍走肉。
往後的的很長一段時間,梅迪奇都沒有再開口說話,他的思緒早已在被監工鞭笞致暈時變為一片空白,他的情感亦不再為自己一眼可見的結局有所起伏變化。有幾天的“晚上”,他夢到自己回到了星辰群島,坐在廢棄哨塔的塔頂望著蔚藍的海面,可他再也沒有那種放鬆與愜意,海風也不再是涼爽,而是一種帶著腥味的苦澀。不啊,這是眼淚,這是連日來他少有的意識清晰的時刻,是淚水流入了我的嘴中。等到第二天醒來,淚水早已乾涸,或許在他黝黑的臉上會留下兩行淚痕,但是沒人會在意,他自己也看不到,而在夢中出現的悲傷又再次為麻木取而代之。
強壯的克魯多也如他自己所預料的那樣,出現了身體上的形變。連著好幾天,當所有人都睡下時,他徹夜呻吟,甚至一度失聲痛哭。然而鮮有人去關心他,只有好心的葛維格陪在他身邊喂他喝水,用一塊汙濁的溼布擦拭他的身體。等到這最艱難的幾天過去,克魯多再也提不起左手,只能用僅剩的右手來幹活,而這自然也招致了監工的一頓毒打。
看著監工瘦小的背影,看著守衛身上弦月群山的紋章,梅迪奇的身體不由地打起哆嗦,同時也成了他噩夢的源頭。
那天,當所有人都準備休息的時候,梅迪奇偷偷地來到克魯多的身邊。“這塊麵包給你。”因為之前看到壯漢克魯多的身體日漸消瘦,他決定將自己的黑麵包留給了對方。
克魯多正將頭枕在一塊平整的礦石上躺著,身上蓋著一張髒兮兮的草蓆,臉上掛滿了汗珠。當梅迪奇開口時,他正好緩緩地睜開眼,隨即不由地蹙起眉頭。“啊,是你。”他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滿力量,“留著自己享用吧,不要浪費麵包了。”
他的話和當初僱傭兵坎波斯說的幾乎一樣,梅迪奇想著,麻木的情緒頓時為悲傷所代替。“我們……”他帶著一絲哭腔說道,“我們看不到群星了,是嗎?”
“群星?啊,我差點忘了你來自星辰群島,信仰群星。”肉眼可見消瘦了的壯漢說道,“向你的群星祈禱吧,祈禱它們將星輝降下礦洞。”
“我已經知道他們是誰。”梅迪奇低著頭,不去看克魯多的眼睛,“群山日芒與群山弦月,前者是維克梅特的紋章,而後者,就是監工身後那兩個守衛身上紋飾的圖案。”
“輝山。”克魯多說,“那是輝山的紋章,他們家族與維克梅特擁有同一個祖先。雖然他們紋章中的是弦月,卻非常好鬥,而維克梅特的紋章則是日芒,卻不若太陽那麼猛烈。‘隱藏於深山之中’,這是維克梅特的族語,他們真的做到了將自己隱藏於深山之中,據說整個山地領見過維克梅特公爵的人不超過一隻手,然而他的影響卻又像日芒般投射於整個山地領。”
“曾經的星辰群島是統一王國罪犯的流放之地,但如今——”
“讓我休息會吧。”克魯多似乎並不想聽梅迪奇說話,他打斷道,“我的身體在一步一步走向深淵,”他的雙眼直勾勾盯著火焰無法照及的黑暗角落,“從陰影中伸出的無數隻手加速將我拖入泥淖之中。啊,那些不是手,是一條條長著猙獰尖牙的蛇蚺,慢慢地啃噬著我的肉體直至骨髓。黑暗中除了苦痛,什麼都沒有,它不停地困擾著我,折磨著我,直到衰亡的那一天。”他頓了頓,突然笑了起來,“是神明,我看到了他穿著修士長袍,赤腳在山林中行走,每一個見到他的苦難之人終將得到愛與救贖。”笑著笑著,他身上的力氣似乎一下子洩去,而後在沉重的喘息中昏睡過去。
第二天,梅迪奇從葛維格那裡聽到克魯多死去的噩耗。對所有礦工來說,這不過是一件可以預見、再稀疏平常不過的事,他也明白這一點,但沒有想到這一天會這麼快到來。當監工例行巡查時看到礦洞中多了一具屍體時,沒有詢問其他礦工克魯多的死因,就好像死掉的是一隻無關緊要的蟲子,他只是皺了皺鼻子,然後命他身後的兩名守衛將屍體拖至升降梯,然後回到地面。梅迪奇霍地想到,克魯多終究是離開了這個遠離地面的礦洞,但代價是他的性命,是他再也沒法看到太陽與群星,這是何等的諷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