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迪奇並未看到克魯多死後的樣子,因為當他醒來時,壯漢已經被草蓆嚴密地包覆,對他來說,從今往後克魯多在他腦海中存在的是那天“晚上”脆弱又悽慘的模樣。
“他完全沒有了人的模樣。”葛維格在描述克魯多的慘相時表現得格外平靜,“他斷折的手臂骨頭刺破了皮膚,暴露在了空氣中。他的牙齒瘋長,穿透嘴唇參差交錯,導致不停地有鮮血從他那張無法閉合的嘴中流下。但是他的身體卻似乎比以前縮小了很多,到他死的時候,看上去只有十歲孩子的大小。”
這與梅迪奇所見到的克魯多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也就是說經過一個“晚上”的時間,克魯多的身體發生了劇變?他無法理解在克魯多身上,在每一個礦工身上,恐怕將來也會同樣出現在自己身上發生的這些異變。
“這是他已經註定的命運,”葛維格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梅迪奇,告訴道,“也是我們即將迎來的結果,不可改變。”
帶著悲傷,梅迪奇進入了夢境之中,他沒有再夢到輝山的紋章,也沒有再夢到自己感受鹹澀海風拂面,而是迷失在了一片奇怪的樹林之中。幻香樹,他猛地意識到,這些有著細長橙葉的樹木生長在星辰群島的偏僻小島之上,但並非像眼下這樣形成了大片的樹林——總督大人不允許這些樹出現在主島上,因為它們的葉子在曬乾、搗碎、焚燒之後會產生一種獨特的氣味,那並非真正的香氣,但一旦吸入一定量以後,便會產生難以抗拒的幻想,會將其認定為是某種香氣,讓人產生愉悅。他不停地走,向前、拐左、往右、回頭,可都無法穿過這片幻香樹林。他抬頭仰望夜空,群星璀璨卻唯獨缺少了那點紫色的光亮。
他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從四面八方飄來。樹林中的某個地方著火了,這是他第一時間產生的想法。他邁開腿,往回奔跑,可沒跑出幾步便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熾熱溫度,於是他又重新返回之前的方向,但是等待他的卻是滾滾濃煙,以及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他慌不擇路地狂奔,遠離熾熱,遠離濃煙,然而整片幻香樹林早已被猩紅的火焰所包圍。那是火焰。那是火焰?那是火焰……如同溢流之血的紅焰正將整片天空掩蓋,將群星遮蔽,到最後只留下一點點暗淡微光。
“觸碰我,觸碰我……”那個聲音彷彿也具備了鮮血的形質,在整個為紅焰包裹的空間裡緩慢流動。
“你一直隱匿在我的夢境之中。”再次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梅迪奇似乎沒有了先前的恐懼,“為什麼?”他慢慢變得激動起來,“你讓我觸碰你,可是真當我準備觸碰的時候,你又遠離了我……”他這些天在礦洞中所隱藏起來的所有情緒似乎都在這一刻爆發,“我該怎麼做?我渴望力量,不管……不管那力量究竟是什麼!”
被紅焰所籠罩的巨大樹林倏地黯淡下來,暗影如狂風般席捲天空。“人類,”那個聲音在沉吟許久後再次出現,“低下你的頭顱。”
梅迪奇乖乖照辦,霍地看到紅色的液體正將林地一點一點淹沒。他分不清這些快速流動的液體究竟是鮮血還是火焰,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它受到了某種意志的控制,使得在即將接觸到梅迪奇身體的時候驟地停了下來。於是,梅迪奇所站的這塊地面成了紅色“海洋”中的一座孤島,而紅色“海洋”的洋麵還在不停地上升,即將高過他的膝蓋。
“現在,”那個聲音接著說道,“伸出你的右手,觸碰我,觸碰……”
梅迪奇不假思索地將手向前伸出,卻發現自己再怎麼都無法觸碰到那看起來近在咫尺的紅色“海洋”。而與此同時,紅色的液體開始急速湧流,然後在他面前產生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接著旋渦開始上升,上升,形成一個圓形液滴,如同一個無底黑洞般將淹沒幻香樹林的紅色“海洋”吸收殆盡。
圓形液滴緩緩地飄至梅迪奇伸出的右手上方,然後落在了手背之上。“啊,就差一點。”那個聲音在徹底消隱前惋惜道,“你已離我很近,人類,來找到我,觸碰我,你將得到你所應得的那份力量。”
“我該去哪裡找到你?”看到紅色的液滴迅速被自己的手吸收入體內,他著急地問道。當等了很久都沒有等來對方的回答時,他知道這一次的“對話”結束了,而他也該從夢中醒來。
從這天以後,梅迪奇的右手便再也無法動彈,礦洞的“詛咒”似乎比他自己預期的要降臨得更早。“白天”他會遭受監工的鞭笞,而一旦到得“夜晚”,比鞭打還要教人難以忍受的陣陣劇痛便從右手發散至全身。他止不住地呻吟,流淚哭泣,每當他以為自己即將沉睡進入夢境時,新一輪的絞痛便會再次襲來。他被折磨得心力憔悴,連一絲思考的力氣都不復存在,有那麼一刻他甚至覺得被監工鞭打反而是一種救贖。
葛維格開始像照顧臨死前的克魯多那樣喂梅迪奇喝水,陪伴在他身旁。“神明慈悲,”綠眼睛的男人為梅迪奇低聲祈禱,“給予這可憐之人憐憫……”他就像個真正的修士,面朝礦洞的巖壁,雙手呈半圓狀作祈禱手勢,但因為自己發出的呻吟,梅迪奇無法聽到他之後祈禱了些什麼。
梅迪奇的身體也如克魯多那樣發生了異變,他的背脊不斷彎曲,他的雙腿亦無法伸直,他佝僂地匍匐於地像條低賤的豺犬。他右手開始莫名其妙地出現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傷口,帶著黃色膿液的鮮血不斷滲溢而出,他再也無法像其他礦工那樣工作,乃至於連起身行走都無法做到。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克魯多在死前的最後一晚會突然大笑,又突然睡去,為什麼會說自己被無數隻手拖入泥淖,因為他的眼前也出現了某種幻象,但不同的是,他所看到的是一座宏偉的城堡,立於山巔之上,隱於群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