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礦工,包括梅迪奇自己都以為快要死了的時候,他卻彷彿得到了某種恩賜祝福,不但擺脫了折磨著他身體的苦痛,甚至他的右手還得到了無法解釋的強化。
那是善良的葛維格為他祈禱後的第二天,當他從幻夢中醒來,發現右手竟能夠自由地動作,能輕鬆地拿起眼之所見的一切事物。平日沉重的鎬子對他來說就如羽翼般輕盈,甚至他可以將地上隨意撿起的石塊輕而易舉地捏得粉碎。
葛維格將這視為來自神明的回應。“神明聽到了我的祈禱,”他在看到梅迪奇恢復如初後,止住了片刻的驚訝,接著說道,“你的頭髮便是最好的證明。”
“我的頭髮?”梅迪奇疑惑地重複道。
“你的頭髮是修士長袍的顏色,亦是神明世界的顏色。”葛維格解釋道,“你在經歷過苦難之後抵達了神明的世界,你的頭髮褪去了原本的顏色,意味著你的身體得到了救贖與淨化。”
梅迪奇見過修士穿的長袍,它們多為灰白之色,而葛維格卻說他的頭髮與修士長袍相同,還說他的頭髮褪去了原本的顏色。他不敢相信地跑到角落的水桶旁,結果連他自己都震驚了,那映著微弱火光的水面反射出了一張陌生的臉龐,以及連顏色都截然不同的頭髮。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輕聲問道。為什麼?他想,另外,葛維格一眼就認出了我是誰,卻又只提到了我頭髮顏色的變化,難道在他看來我的臉前後一致?
監工在看到梅迪奇時也表現出了與葛維格相同的反應,但不同的是他所驚訝的是梅迪奇竟然沒有死。他的鞭子在半空中炸響,於礦洞中迴盪,夾雜著他帶著些許憤怒的吼嚷。“既然沒有死,就趕緊幹活。”他喊道,“你們得把之前死掉的那個大塊頭的活一起幹完。別教我看到你們在這裡偷懶,我的鞭子正渴望著再嚐嚐你們的血呢。”
監工也立馬認出了我是誰,哪怕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監工離開後梅迪奇陷入思索,但手中的動作沒有停下,當他舉起鎬子輕輕一鑿,“轟”的一聲將礦洞鑿開了一個大坑洞。這巨大的動靜引來了礦工們的注目,然而這些麻木的人們在瞭解發生了什麼事後又繼續各自的工作。不,他猛地意識到,雖然葛維格們仍然一副冷漠的狀態,但某些事在暗中發生了變化。
進入“夜晚”,五六個礦工們跟隨著葛維格找到梅迪奇,然後圍在他身邊跪立默禱。“你得到了神明的救贖,”對此,葛維格向梅迪奇解釋道,“這便是神明的旨意,你將帶領我們走出苦難,最終窺見神明的世界。”
雖然不明白他們此舉的意義,但梅迪奇還是認真地回道:“我們的苦難來自輝山,甚至可能是維克梅特。若真是神明的旨意,那麼他們則將遭受神罰。”
葛維格冷漠地注視著梅迪奇,半晌都沒有開口說話,末了礦工們一齊伸出手觸控梅迪奇,低頭開始輕聲吟禱。
往後的日子,這成了葛維格們每日不變的固定“儀式”,並且加入的礦工日趨增多。梅迪奇也終於明白過來,這些信奉神明之人將他視為神明的聖徒,他成了他們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中的慰藉。
我可以為他們,也為自己做一點事,某天在礦工們完成“儀式”後梅迪奇想,但這需要先消除他們心中的魔障。想到這,他猛然發現自己原先麻木與悲傷的情緒消失不見,正是因為他的右手得到了某種不明的力量後導致心境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但這只是偶然,更多的情況就像在葛維格、克魯多們身上所發生的,讓他們變得更加虛弱與畏懼。
之後的一天,當礦工們準備開始默禱之前,梅迪奇開啟了他的計劃。“你知道我來自哪裡嗎?”他問葛維格。
葛維格茫然地看著梅迪奇,卻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星辰群島。”梅迪奇自答道,“它在迷霧海之上,遠離統一王國,但正是如此遙遠的島嶼,卻被一位來自聖城亞恩的修士發現。自那以後,包括主島在內的眾多島嶼成為了教會與王國領主們流放異端的地方。‘異端正在汙染著我們,’他們如此說道,‘將異端趕出我們的土地,讓他們在世界的彼端受盡一切苦難。”
梅迪奇發現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這是個好訊息,他想,他們至少願意傾聽我的話。於是他接著說:“這些異端真的遭受了他們應有的苦難。而與此同時星辰群島也在不停地發生變化,變得與統一王國大相徑庭。”
“在群島之上,從十二聯合城邦,從統一王國,從馬達因來的人們之間產生了奇妙的關係與聯絡。”梅迪奇試著將那些殘酷的記憶進行美化,然後陳述出來,“那是一種美好的生活,並不存在奴隸與奴隸主,”有的是被僱傭後不被當成人看待的挑夫與水手,“所有的關係都建立在契約之上,”契約只是僱主制約被僱傭者的工具,“每個人可以從契約關係中得到酬金,”事實如此,但本質與奴隸主施捨奴隸們住處與食物並無明顯差異,“在積攢酬金後,人們也可以自己成為僱主,成為船長,成為客棧老闆等等。”
“我想說的是,”梅迪奇繼續說道,“那些異端已經死了,但仍留在星辰群島上的人得到了他們理想的生活,神明公允地對待每一個人。”
雖然依舊沒有開口說話,但梅迪奇從葛維格那雙翠綠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絲光。接下去的幾天,他繼續用言語徐徐地向礦工們展示星辰群島的美麗畫卷,直到一個年輕的礦工向他提出問題。
“我們也能得到那樣的生活嗎?”年輕的礦工垂著頭不安地扭動著身體,“我只希望回到她的身邊,過上以前的生活,我不想……不想死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