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的過程變得無比漫長,礦井遠比他想象得更加深邃,彷彿是一道直達地心的無底深淵。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右手,在接住衛士劈砍下的劍刃後,它卻絲毫未傷,甚至還將那堅硬的鋼鐵握碎。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他越想越感到後怕,它的來源是什麼,我會被這份力量漸漸反噬嗎?
他驀然想起自己在星辰群島的日子,那些記憶似乎變得非常遙遠,可再一細想,那不過是幾個月前所發生的事,甚至連半年都沒有過去。如果那時面對“魚鰾”的死亡威脅時,我已經擁有現在的力量,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是像以前那樣不斷求饒,還是用力量來反抗他?我仍是那個膽小之人,他想,真的是這樣嗎?我還是梅迪奇嗎,還是那個被叫作“海洋頭”的挑夫嗎?他突然笑了出來,笑自己的愚蠢與無知。
一條暗淡的光線在升降梯的平臺緩緩地拉長,接著更多的光落在板車上,三具殘缺的屍體彷彿活了過來,充滿了生氣。這是光啊,梅迪奇心中的不安稍許平復,繼而慢慢興奮起來,不同於火焰的光亮,它來自太陽,是白晝的光,給予光明與生的希望的光。
他眯縫著眼睛,待逐漸適應了這強光後再慢慢睜開,一雙詫異又驚恐的眼睛正在他不遠處注視著他。
升降梯“砰”的一聲,停止了上升,而那個滿是驚恐的守衛瞬時轉過身,一邊大聲吼叫,一邊向著旁邊的營帳狂奔。哨塔上的哨衛立時注意到了地面求助的守衛,隨後吹響號角,目之所及的營帳、木砌長屋中頓時沸反盈天。監工們不解地站在遠處觀望礦井口,騎士騎著戰馬揮舞長劍,指揮守衛行動,衛士們則舉著盾牌手持長槍一步一步謹慎地向梅迪奇逼近,而藏在暗處的弓箭手……
梅迪奇只覺右臂被某個東西輕碰了一下,再看他附近的升降梯平臺上,灰色的箭矢已然分裂成了許許多多的碎片。
戰馬似乎聞到了板車上傳過去的血腥之氣,立時變得躁動不安,騎士們一邊竭力地安撫著它們,一邊向守衛們下令以盾牆的陣勢包圍礦井口。而與此同時,弓箭手們射出的箭矢如雨點般落在升降梯周圍。
梅迪奇在極短的時間內環視了一圈礦洞周圍的營地,或者說村落。營地以礦井為中心,周圍分佈著營帳、木屋、以及兩座哨塔,三條交錯的道路分別通往三個方向,而另一個方向上的盡頭則是一條小河。河岸邊建有一臺水車,隨著河水緩緩地轉動著,它連結著一個絞盤,再透過絞盤上的繩索控制升降梯。
三條道路的情況相似,都有敵人把守,如果要從這幾個方向衝出去,梅迪奇需要一邊走一邊戰鬥。而如果往小河的方向走,那麼可以避開更多的敵人,但他需要面對的可能是複雜的水流。我向來很擅長游泳……他想著突然身體一陣哆嗦,明明他出生於星辰群島,從未遠離大海,可如今只要想到自己面對水,就感到莫名的恐懼,想要逃離。我不應該靠近水,他的內心告訴自己,不應該靠近……
長槍從他身後倏地刺來,他感知到了身後的危險氣息,立馬側身躲過,緊接著抓住長槍的柄順勢將守衛向前拋去。守衛狠狠地砸在包圍的盾牆上,腹部插入了其同伴的長槍,一陣哀嚎後便沒了動靜。
“繼續!”
他聽到盾牆外圍有人大喊,隨後三柄長槍從三個方向一齊向他刺來。他雖閃避不及,右手卻已如鋒刃般掃過槍頭,留下一道弦月殘影,三柄長槍盡皆斷裂。瞬息之間,他用腳勾起斷槍,然後朝哨塔上的哨兵擲去,再踩起死掉的守衛的長盾扔向蹲鋸在榆樹上的弓箭手,接著將另一柄斷折的長槍踢向盾牆,直插其間。
看似嚴絲合縫的防禦進攻體系霎時間被破解,盾牆裂開一道豁口。梅迪奇當即衝入執盾守衛之間,以弱小之軀與一眾壯漢搏鬥。然而戰鬥的場面卻是一邊倒,只要被他攻擊,甚至是觸碰到的人,無不缺臂斷腿,更有守衛當場變成了一攤無法分辨是人是獸的血肉。
只片刻,已經不再有守衛敢上去與梅迪奇對抗,恐懼扼住了他們的喉嚨,卻沒有束縛住他們的雙腿向後撤退。白甲騎士從守衛間騎出,其手持精鋼大劍,頭戴全盔,胸鎧上的道道劍痕清晰可見。
“你是何人?”白甲騎士朝梅迪奇喊道,他的披風隨風揚起,陽光下的弦月群山紋章格外耀眼。他從眼縫中打量了一眼梅迪奇後又輕聲說道,“男孩?”
梅迪奇沉默不語,守衛們卻步不前,只有騎士的戰馬邁著高傲的步伐緩緩行進。
“你殺了監工和衛士?”白甲騎士瞥了眼停在升降臺上的板車上的三具屍體,“還有一個礦工?”
“是監工殺了他。”梅迪奇叱道,“他已經虛弱到無法行動,監工卻仍然用鞭子抽打他。”
“失去了行動力,他就沒有了存在的價值。”白甲騎士不屑地說,“我承認以你這具身體所擁有的力量已經超乎想象,但一切都結束了。”
說罷,白甲騎士猛踢馬刺,戰馬嘶嘯著向梅迪奇衝去,一轉眼的時間便已經來到他的身前。騎士將巨大劍刃向他揮去,速度之快,力量之大,令人無從防備,但他的右手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招架住了騎士的揮斬。
“砰”,仿若金鐵交擊的動靜在礦洞營地中響起。白甲騎士調轉馬頭驚愕地望著紋絲不動的梅迪奇,而梅迪奇也詫異地看著騎士的大劍。前者所驚愕的是一個看上去瘦弱的男孩竟能擋住自己的勢大力沉的攻擊,而後者所詫異的是騎士的大劍在與自己右手接觸後竟然沒有碎裂。
“你究竟是誰?”白甲騎士沒了之前的從容,其身下的戰馬亦然,“神明庇佑,莫非你是來自地底的惡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