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甲騎士的話一齣,周圍的守衛便紛紛地又向後退了一步,不安躁動在人群中傳播。
“星辰群島的男孩,”,梅迪奇回道,“亦是遭受苦難之人。”
“星辰群島?你為何會在這裡?”
“騎士與領主本該保護自己的子民。”梅迪奇說,“你們非但不去消滅山賊土匪,反而與他們沆瀣一氣。”
“該死。”白甲騎士咒罵著,再次向梅迪奇發起衝鋒。
這一次梅迪奇有充足的時間,也有許多種方法來應對攻擊。他可以閃過戰馬的衝撞,然後從身後將騎士打落;他可以與戰馬正面碰撞,他所擁有的力量允許他這麼做;他也可以縱身躍起,直取騎士;他還可以後退逃跑,出於畏懼,現在沒有守衛敢接近他。然而不知為何,如此局面之下他忽然感到一陣暈眩,身上的力氣彷彿剎那間洩去。當他的視線再次清晰起來,鐵甲戰馬已近在咫尺,而那柄寬厚大劍則離他不足一指。
梅迪奇還是勉強地躲過了白甲騎士的致命一擊,但胸口直至腹部的地方,卻被大劍劃開一道巨大的豁口。鮮血如泉湧般噴薄而出,短暫的麻木過後劇痛開始在全身蔓延,而更糟糕的是,他呼吸變得異常困難,這就意味著他胸前的肋骨很可能斷裂,進一步影響到了他的肺腔。
白甲騎士在人群前勒停戰馬,然後繞著守衛們圈轉。梅迪奇的受傷似乎讓他看到勝利的希望,他舉起大劍,高呼“輝山萬歲!”然後在守衛們的熱烈歡呼中再次進攻。
他艱難地避開了戰馬的衝刺,但卻對騎士的轉身回斬猝不及防,於是又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出現在了他的背上,加劇了他的疲乏。是啊,我只是得到了某種力量而已,我仍舊是那個星辰群島不起眼的挑夫,一無是處。我或許一開始就不應該反抗“魚鰾”,這樣便不會坐上來統一王國的船,就不會連累六指、靴子臉、卡拉喬、坎波斯、塔塔爾、克魯多、葛維格。所有人都因我而死,我本就是個被詛咒的孩子,要不然也不會被自己的父母拋棄……
前後只是須臾片刻,梅迪奇卻從一個仿若戰神的鬥士變成了一個連站立都困難的衰微之人。他搖搖晃晃地面對向他奔來的鐵甲戰馬,尖嘯與“嘚嘚”的馬蹄聲是為他而響的喪鐘。不出意料地,他被撞飛了出去,緊接著左腿被馬蹄踐踏的劇痛讓他徹底地失去了清醒意識。
他看到一道紅光,隨著他隱約感知到的呼吸節拍忽明忽暗。他聽到一陣刺耳的笑聲,由遠及近,然後又飄向遠方。有一個人似乎在對他說話,但話語卻異常混亂,一會兒是“不要靠近我,快滾開,滾開……”一會兒又變成“找到我,觸碰我,我便是你……”再然後又成了淒厲的尖喊與咆哮。除此之外,還有既清脆,又沉悶的聲響。
紅光將黑暗徹底染紅,比落日的霞光更加紅豔,比提洛斯的花海更加美麗,它是如此單調,卻似乎又是這個世界本該是的樣子。“砰、砰、砰”的聲音逐漸變大,隨即又加入了“咚、咚、咚”的響聲,就像是星辰群島上特有的皮鼓的鼓點。
有什麼東西在接近,他在意識流中想,很快他就明白過來,這個韻律的節拍是這個只有猩紅的世界的脈動。“砰”,世界彷彿隨之顫動;“咚”,猩紅收縮,殘影保留;“砰”,世界的邊緣再次隱現黑暗;“咚”,紅色彷彿碩大的日輪,釋放絢麗光暈;“砰”、“咚”、“砰”……不知是鼓點隨之密集,還是時間的流逝加快,紅色彷彿潮水般退去,然後向著天空的中心不斷地收縮、聚集。紅色成了夜空中的紅月,可再仔細一看,那並非規則的圓,或是一輪弦月,而是仿若人類心臟的猩紅事物。
那是我的心臟嗎?他茫然地抬頭望著天空思忖道,可它還在跳動呀,而我不是應該死了嗎?死於白甲騎士之手。
最後一點光亮亦被漆黑吞沒,韻律節拍立時停止,世界歸於靜謐。但這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暗影之後浮現出複雜事物的輪廓。那是翠綠的松柏,針葉茂密,松果滿地。那是來自鳥兒的祥和之音,為山間獨有。那是條永不疲倦的溪流,奔向更為寬敞的江河。那是……是一條染滿血跡的纖瘦手臂,和血肉模糊的胸腹,以及一條畸形扭曲的腿。
是我啊,這殘缺的身體就是我自己啊,梅迪奇帶著些許喜悅地想道,因為他還活著,但旋即便被難以忍受的劇痛與哀傷所佔據。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來到這片松林中的,也不記得在離開礦洞營地前發生了什麼。我打敗了白甲騎士和那些守衛嗎?還是我用這衰弱的身體成功逃離?恐怕獵狗能循著流下的血的氣味很快就找到我吧?我還能繼續向前走嗎?我的腿,我的軀體,感覺已經不屬於我,除了不斷擴散開來的劇痛。
他搖搖晃晃地繼續向前跋涉,山林在他眼中虛幻而不真實,就像是在夢中,但他知道這並非夢境,即使感知遲鈍。在礦洞中得到的那個力量為什麼突然從我身上抽離了?他想,現在我能繼續站立並行走是不是因為那個力量還有殘餘?他有太多的疑問與不解,但這都不重要,更要緊的是他仍在向前,因為他不能停下啊,後面始終有光在追逐著他。
靜謐被打破,嘈雜與喧囂霍地出現,但它們不是從梅迪奇身後傳來,而是在他的前方。松柏投下的陰影退去,久違的人與馬、屋與樓、深井與噴泉,還有飄散在空氣中的奇奇怪怪卻又並不陌生的香氣與臭味。他不知道這是哪兒,但他感覺自己終於得救了,於是景物再次暗淡下來,光影變幻陷入沉寂。
世界變得光明,繽紛色彩四處遍佈。梅迪奇擁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門前便是一望無垠的蔚藍海洋,而腳下的草野一直向著神之眼的方向延伸。他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這裡,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只要餓了就跳入小河,啜飲奶與蜜,累了就躺在綠野上歇息,不用擔心受到任何人的打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