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漸漸地喜歡上了在這光明的世界中嬉戲玩耍,開始厭倦回到自己的屋子。那是一間陳舊的茅草屋,除了一扇窄木門,沒有窗戶,沒有床,沒有桌子,甚至連蠟燭都沒有。他一陣恍惚,被有些問題困擾著:那間只有黑暗的屋子是他的家,可他卻害怕黑暗,逃避黑暗,他本不該如此。
他決定停止在外面玩鬧,返回茅草屋。然而當他一踏入暗影之中,腿便不自由地開始抽痛,胸口傳來一陣陣的窒悶感。他無法呼吸,乃至於連思考都無比遲緩,但身體的本能讓他退出了屋子,於是,痛楚散去,歸復平靜。
他再也體會不到玩耍所帶來的喜樂,奶與蜜對他不再吸引,花兒的馨香無法令他流連。他不斷地在屋外徘徊逡巡,卻又不敢進入。
“回來吧,回來。”
一個分辨不清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悠悠地從屋中傳出,使得梅迪奇心中一驚。屋中不該有人,他慌亂地想,裡面只有黑暗,可是我又明明聽到了那個聲音。
“快回來吧……”
聲音再次傳來,他終於確信自己並非因為某種怯懼而產生幻聽。但,那是誰?他旋即又陷入沉思,什麼時候進去的?我一直在屋外,從來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出沒。好奇心像是一隻巨掌,在背後推著他往前一步,又往前一步,直到來到窄木門前。他嚥了口唾沫,輕輕安撫胸口,然後推門而入。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張黝黑的臉……不,並非是臉黑,而是光線暗淡所致。於是,他用力地闔上眼睛,等待幾息後再睜開,終於看清了那張優美的臉龐,還有她閃著光亮的棕色長髮。在一陣驚叫聲中,他的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衝擊,隨後便從屋中飛了出去。
他又回到了那個充溢著各種色彩的光明世界,可不知為何,他的內心對此產生了厭倦。他拍拍自己的腦袋,從草地上站起,然後轉身眺望大海。在遙遠的彼端,即天際與大海的交界,有一團模糊又不真切的陰影在湧動,彷彿破曉的晨曦,所不同的是這是黑光。
我討厭黑暗,他皺了皺鼻子,然後朝身邊的及膝高的雜草踢了一腳。那株雜草向旁邊彎了一下,便立馬回正,隨後不住地左右搖擺,像是對著梅迪奇做搖頭晃腦嘲諷的動作。“我就是討厭黑暗。”他忍不住大喊道。可是……為什麼?他冥思苦想都無法想清楚其中的原因,他也想不起在來到這裡,擁有這間茅草屋前的事。他只知道他了解大海,也瞭解黑暗。
他在海邊站了許久,習習微風讓他平靜,他漸漸地將身後的茅草屋遺忘,將自己該回去的家遺忘,接著再次沉迷於這美麗的光明世界。他撒開腿狂奔,一躍跳入奶與蜜的小河之中,他在河中盡情徜徉,累了便放鬆身體面朝天空隨波逐流,渴了便側頭啜飲。
但久而久之,這一切的安逸無法再為他帶來喜樂。他什麼都不想,於是腦袋裡空空如也,他什麼都不做,於是身體彷徨無挫,空虛帶來了失落,失落致使消極。
他不知不覺返回了茅草屋,可站在門口時又猶豫不前。我害怕黑暗,他暗忖到,而這充溢著黑暗的茅草屋似乎也十分抗拒我,我不該進去,可是……可是意識深處又有想進去的衝動。他不知如何是好,整日整夜守護在茅草屋外,遲遲不能下定決心。
直到有一天,他又聽到了從茅草屋內傳出聲音,而這一次的聲音明顯帶著女性的聲調。“快快回來喲,”輕柔的聲音似母親的呢喃,“你能戰勝它,你可以的……”
不,我不行,梅迪奇想,它會將我擊飛,它會慢慢地將我侵蝕。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些漆黑的畫面,那是他很久以前的記憶,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他遭遇了什麼,只知道那深邃的黑暗在他心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從此以後他開始懼怕一切純粹的黑,如幽深的洞穴,如邃密的海底。
“來吧,不要猶豫,來吧。”女性聲調在瞬息之間轉換成了另外一種更具有迷惑性的聲音,“你並不害怕黑暗,你所懼怕的是曾經的你的弱小。來吧,只要你下定決心,你便可以擺脫懦弱。”
擺脫弱小的自己,他琢磨到,可以讓我變得不再畏懼黑暗。
“是啊,不再懼怕黑暗,甚至將與黑暗融為一體。”迷惑性的聲音發出一陣尖利的鳴音,隨後立馬又復歸平靜,“做出選擇吧,你可以繼續留在這個光明世界,但它並非永恆,總有一天它將迎來坍塌的結局。瞧啊,你已經看到了暗影正在不斷生成,並且會隨著它的擴大而不斷地再加速擴大。等到某一天你可以窺見它的內容物的時候,那麼下一刻這裡的一切便會在瞬息之間消失,湛藍的天空被撕裂,無垠的海洋將為黑色的浪濤席捲,綠色的邪物將會在奶與蜜的小河中滋生,而這間茅草屋……你覺得還能安然無恙嗎?”
他從沒想過這個美好的世界終有一天會走向崩潰,經這個聲音提醒,他頓覺一陣後怕。“如果這個世界崩潰了,”他停頓了下,問道,“我……我會怎麼樣?”
“啊,你終於想到了這個問題。”具迷惑性的聲音咯咯一笑,“但回答這個問題前,你得思考,這個如此完滿的光明世界究竟是什麼。”
的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他或許嘗試回想自己的過去,但很快放棄,之後便沉醉於喜樂之中。如此說來,他也想不起自己是誰,又是如何來到這裡。
“星辰群島,梅迪奇,‘魚鰾’伊達尼亞,黑花號,奧廷斯船長,坎波斯,葛維格,輝山……”那個聽上去充滿著謎團的聲音將名字一個一個報出,而後在梅迪奇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幅又一幅或是喜悅或是哀傷又或是痛苦的熟悉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