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的死早已註定，為了葛維格，為了克魯多，為了那些被抓去礦洞而不得重見天日的礦工，他也必須死，教梅迪奇後悔的是沒有親手將他殺死。然而當看著一動不動的公爵屍體時，他卻沒有絲毫仇恨得報的暢快與解脫。
公爵的身體上除了因他自己抓撓而出現的血疤，其他地方根本沒有傷口，而他的生命卻在一聲一聲求救中戛然而止。曾經有跟隨某位傳奇船長深入探索迷霧海成功歸來的水手說過：“……有時候我們所面對的並不是某個具體的海怪，那些巨大丑陋的東西我們可以戰勝它們，也可以躲開它們，唯有恐懼卻無法逃避。再偉大，再如何自稱無畏的船長都會產生恐懼，而恐懼便是殺死一個人最快，也是最悄無聲息的方法。與我一同出海的一個船員，當他開始懷疑自己已經被某個躲藏在黑暗中的惡魔注視，恐懼致使其猝死。”在梅迪奇看來，公爵的死也是由於恐懼，而這恐懼的來源，很可能就是梅迪奇自己，又或者，是那隻隱藏於黑暗中黑山羊。
公爵的臉與手臂，以及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霎時間變得烏黑，旋即他不算寬厚的胸膛癟了下去，接著他的頭與手只剩下一堆黑色的齏粉。
“就是你。”梅迪奇看向那隻黑山羊，他沒來由地將這一切歸咎於它，包括對公爵下手，包括從很久以前就在他耳畔縈繞的聲音。
“啊，對我來說，他已經沒有了意義。”這一次，它是透過黑山羊的喉嚨發出的聲音，“是因為你，人類。”它欣喜地說道，“你的出現讓一切變得明晰，啊……”它發出奇怪的咕嚕咕嚕的響動，梅迪奇非常確定，這並不是山羊能發出的聲音，“那些本不該出現的會飛的大塊頭，那些侵佔了我空間的寄生蟲，還有……”
它似乎還有話沒說完，但過了很久依然沒有補充。
“這就是你讓我找到你的地方。”梅迪奇接過話道，“那麼我已經站在這裡……”他又瞧了一眼成為灰燼的公爵，“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什麼，還有你們的目的。”
“啊。”黑山羊的黑色眼眸以極其詭異的方式轉了一圈，又立馬停了下來。“你發現了我們的存在並非個體，”它像頭驢一樣笑出聲，“我們只想找回本質，讓這個世界迴歸其本來的樣貌。”
“世界的本質是什麼？”
“黑暗，消除一切光之後的寂滅。”黑山羊身上的黑色毛髮似在向外界釋放出某種恐懼，看到它梅迪奇不自覺地渾身顫慄。
“世界不該只有黑暗，難道不是嗎？”梅迪奇反駁道，“即便是黑夜，亦有群星閃耀，而那神之眼——”
“不！”這是梅迪奇第一次聽到它出現激動的語氣。
難道它懼怕群星？梅迪奇想著，一邊在心裡向群星默禱。
“世界的本初是黑暗與靜謐。”黑山羊信誓旦旦地說，“一切的光都是由某種畸變滋生，而這些光又使得更多的錯誤出現在這世界之上。”
“你是說，人類是錯誤？”梅迪奇驚恐地問道。
黑山羊轉過身，輕蔑地瞥了一眼，然後回到寶庫中央的地毯上，如王般傲然站立。“我們，便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整個寶庫密室似乎都在顫抖，梅迪奇只覺雙腿痠軟，幾乎就要癱坐在地，可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彷彿臨空懸浮。不，這並非虛幻，他猛然意識到，而是真的在空中飛翔，因為強烈的寒風迎面吹來，漫天星辰撒下光輝，而他腳下的山巒於正飛速退去。
“你所看到的無盡延綿的群山，正是日棲山脈。”黑山羊忽然出現在他左側，它彎曲著雙腿，自如地飄動，就好像背上有著一雙隱藏起來的看不見的翅膀。
短暫的詫異過後，梅迪奇又立馬平靜了下來。這就是夢啊，只是轉眼的功夫就從城堡深處的寶庫來到了半空之中，他曾想象過像只鳥兒般在空中飛翔，卻是第一次夢到。“為什麼帶我來這兒？”他收拾起激動的情緒問，“你是想告訴我，你可以創造出一切，可以隨時去往任何一個地方？”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黑山羊不屑地回道，目光始終盯著西方的夜空。“現在，你將目睹世界本初的迴歸。”
話音未落，群星立時消隱，唯神之眼星輝明滅。看似沒有任何變化的夜空，可只要凝神觀望，便能察覺出西方的黑與東方的黑截然不同，西方天空中的黑深邃幽寂，是將一切吞噬與消滅的黑，是不斷湧溢位寒冽，仍未誕生出光的原初。
就在沉思之際，東方的天際泛出一抹魚肚白，第一縷金色曙光旋即降臨在大地之上，然而西方的天空卻像是被一道黑色巨幕所遮蔽，看不到天空，看不到茫茫雪山，亦看不到晨曦的輝耀。
“你……”直到這一刻，梅迪奇才如夢方醒般地被恐懼攫住了喉嚨。“你讓黑夜降臨了？”雖然只是一半的天空。
“因為我們是黑暗的主宰，是世界的主宰啊。”黑山羊笑著轉過身去，旋即周圍的光線再次暗淡下來，與此同時梅迪奇的腳又觸碰到了堅硬的地面，他們回到了巒石城下的寶庫之中。
都是夢，梅迪奇在心裡不斷地提醒自己，即便感知如此真切，但當我醒來後，一切都會消失。可是，為什麼夢還沒有醒？這個夢為何會如此漫長，他心力憔悴地想。
黑山羊頭貼著地毯臥在上面，似乎剛才的飛行也讓它疲憊不堪。“你窺見了這個世界的本初，人類。”它的聲音輕若蚊蚋，且又氣息短促，“但這並非它全部的樣子，而另一半……另一半的黑暗降臨將由你去實現。”
“我？”梅迪奇不可思議地反問，“黑暗會讓我們死去！”難以想象在黑暗之中人類將如何生存，屆時所有的莊稼都會枯萎，繼而影響到牛羊，到最後不管是田地間還是江河中，一切會動之物都將死亡。他義正言辭地拒絕道，“不，我不會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