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用那圓溜溜的黑眼珠打量著梅迪奇，暗光之下它彷彿一個漆黑的洞穴，吞噬一切疑惑與懦弱，同時將恐懼不斷地傳遞給凝視著它的人。
“你可以拒絕，人類。”黑山羊不緊不慢地說，“但想想維克梅特公爵。”
梅迪奇吞了口唾沫。這不能威嚇到我，他暗想到，這不過是夢。“維克梅特公爵因恐懼而死。”他說，“他不該……”想到公爵，他就想到公爵夫人，想到那些慘死他手下的無辜的僕人以及守衛騎士，悲痛之情再次湧上心頭。
黑山羊亦沒有接著梅迪奇的話說下去，轉而說道：“想想那些礦工，他們在暗無天日的礦洞中，忍受著身體的不斷畸變——”
“是你？”梅迪奇當即打斷道，“是你讓他們的身體發生異變！”
“是他們自己，”黑山羊平靜地回應道，“他們的凡人之軀無法承受我的力量，由此力量反噬致使形體畸變。”
“不，不。”梅迪奇反駁道，“他們是被迫的，別無選擇，是山賊將他們抓去礦洞，是輝山，是維克梅特，是，是你！”
黑山羊沉吟良久，忽然抬起頭，接著緩緩地從地毯上站起。“而你，不自量力的人類，”它的語氣帶著威嚴，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低沉地說道，“你現在的處境與他們相似，也別無選擇。”
“不，不是這樣，”梅迪奇打了個寒戰，“我有選擇，我可以從夢中醒來，你只是我的夢魘，隨著我回到現實你也會隨之消失。”
“真的是這樣嗎？”黑山羊問他。
是這樣嗎？很顯然它會一直伴隨著他，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來自它的低語。或許我可以假意答應它，他想，只是在夢中去完成它要我做的事。“我該怎麼做？”他問。
“前往新王堡，得到王血。”黑山羊的頭微微下壓，在這一刻它看上去像是一個謙恭的僕人。
“王血？”梅迪奇不明就裡。
“冰冷之血，國王之血。”黑山羊解釋道，“馬維卡·皮伊塔安的血。”
片刻後梅迪奇才反應過來，對此他大為震驚。“你讓我殺了……國王？”他反問道。
“你剛才所看到的黑夜，人們將會視為天之異象，”黑山羊說，“而這正是來自‘神明’對國王的不滿所降下的禍端。”它哂笑了一聲，“而你，會代行正義，將皮伊塔安王朝終結。”
王朝的終結，並且由我來執行，一個來自星辰群島的挑夫小弟，只是想想就教他不安。“統一王國人擁戴馬維卡國王。”無論是在星辰群島的客棧旅館中的水手，還是統一王國的工人、佃農，人們都說馬維卡是個好國王，在他的統治之下，統一王國正朝著皮伊塔安王朝的另一個頂峰而去。“沒人會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去殺害國王，況且還是冒著被王國騎士團騎士殺死的風險。”
“沒人會認識那個星辰群島的男孩，”黑山羊告訴他，“但他們認識你胸前的群山日芒紋章，認識你的銀白頭髮，或許還有你那張鮮有人見過的臉，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你的名字。”
梅迪奇正在疑惑黑山羊的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寶庫的一角突然響起了一陣動靜，隨後一道明晃晃的光向他刺來。等他再次睜開眼，看到一面被打磨得鋥亮的銀鏡立在他的面前，而鏡子中的人物則是他只見過一面的伊戈爾·維克梅特公爵。他怔怔地與鏡中之人對視，用顫抖的右手觸控臉龐。“不，”鏡中之人的動作與他如出一轍，“不，不會的，”鏡中的人就是梅迪奇，不，或者說是梅迪奇變幻成了伊戈爾·維克梅特公爵。“我不是他，不是！”他慌亂地用手揉眼睛，抓頭髮，可無論他怎麼做，鏡中之人都亦步亦趨地與他做著相同的動作。
他突然間想明白了一些事，黑山羊說是它的力量讓礦工們出現異變，他自然也不例外。也就是說連同他的頭髮以及長相的變化都是由黑山羊的力量造成，它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策劃好了一切，而他不過是這計劃中不受自己控制的一個環節而已。想到這裡，絕望油然而生。
“人類——”黑山羊的黑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梅迪奇，“啊，現在應該叫你伊戈爾·維克梅特公爵大人。”它又發出了一串陰暗的笑聲，“無論如何，這都是你們人類的規則與律法，在……在那以前你有足夠多的時間來適應你的身份。”
這個夢漫長且繁複，當我醒來後一定會疲憊得無以復加，但也正是因為夢，我可以很快就接受這些詭秘，這些不符合常人倫理之事。“王血，”他又將話題回到了最初，“你得到王血後要怎麼做？”
“不，是你得到王血。”黑山羊糾正他。
梅迪奇不理會它的糾錯，繼續問道：“王血會使得另一半的天空也降下黑暗嗎？到時候你……你們就能重新成為這個世界的主宰？”
黑山羊沒有再說話，但梅迪奇卻從它的黑眼珠中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某種迷惘。它也沒有答案，他想，它們只是想讓世界變為永夜，人類或是其他的一切對它們來說並不重要。
又過了一會兒，黑山羊不知從什麼地方悄悄地銜來一個烏黑的全盔，然後扔在了梅迪奇的跟前。“戴上它，”它以命令的口吻道，“戴上它一切的懼意便會消失。”
梅迪奇單膝跪地將其拾起。頭盔沉重剛硬，並且散發出一股比堅冰還要刺冷的寒意，只是將它捧在手裡，就讓他的手產生一陣一陣的麻木。但他還是將它戴了上去，當再次透過眼縫看向外面，那個昏暗的寶庫已然變成了一條被扭曲成旋渦的星河，而他正隨著星河不停地旋繞，旋繞得頭暈目眩，天地顛覆。他彷彿又回到了在茫茫大海上漂泊的航船之上，冰冷潮溼的空氣刺入他每一寸骨髓，肆虐的海風捲走他身上的溫度，同時也將他身為星辰群島人的氣息全部捲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