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彷彿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沒一會兒羅納德的臉頰上就掛滿了細密的水珠。所幸他無時無刻地戴著一頂氈帽,不然的話頭頂那幾根稀疏的毛髮便會被水黏附在一起,使他看上去活像個癩頭小丑。
船長的威嚴需要無時無刻保持,他曾見識過某個軟弱的船長被自己的船員欺負,到最後更是死在他們的手裡,但這位船長到死前都不會想明白,真正害死他的正是自己的懦弱。當然,身為船長也需要與人隨和,長期的高壓總會有一天迎來爆發,結局與懦弱導致的殘局無異。這便是船長的智慧,不過沒有能力的智慧亦不會長遠,讓船員們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並讓他們看到自己的成果,這樣才會激發他們的潛能為他死心塌地地效力。
“孤星”羅納德。起初他並不喜歡這個稱號,這會影響到他招募更多的水手,但隨著流言在各個港口的旅館、酒肆中傳播,名氣日益變大,越來越多的慕名者前來追隨他。難道是因為盲目?不,這些慕名者非常清楚“孤星”這個稱號的由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們還是趨之若鶩。“我當然知道,船長閣下。”曾經有一位自稱為授封騎士的男人單膝下跪,並將佩劍放在羅納德的腳邊說道,“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自己能追隨你開啟一場航海冒險。”自那以後,羅納德漸漸明白了他們的動機與意圖,久而久之,他對“孤星”的稱號也從漠然變為了接受,乃至滿意。
他成為了一代傳奇船長,聞名遐邇。他的“海洋君王號”也如其名成為了海上的君王,很多時候,在航道上相遇的那些船甚至會向它降下半旗,以示尊重與臣服。
但所有的這些虛名只在人類聚集,船艦繁忙的航線上,而在這神秘可怖的迷霧海之中,沒有事物會因他是“孤星”羅納德,會因這艘槳帆船名為“海洋君王號”而謙卑禮讓,實力才是一切話語的基礎。
羅納德再次抬頭,黑色的細線密佈於天空與海面之上。若是初入迷霧海,沒有經驗的船長會以為這是黑色細雨,實則不然,這是隻會出現在迷霧海中的某種怪異現象,黑色的細線仿若木材上隨處可見的細紋,卻只能看,不能被觸碰。至於他臉頰上水珠,則是因為海霧濃密,遇到火燙的皮膚凝聚而成。
若是沒人察覺到這些詭異的黑色細線並非雨絲,羅納德也不打算多費口舌向他們講解,因為那些曾遇到過這些黑細線的船長與船員們都不知道它會對船隻或是人類產生什麼影響,也不清楚它是否是某種災禍的徵兆,但到目前為止,沒人因此而喪命,這對所有進入迷霧海的人來說就是最好的訊息。
羅納德新招募的這些船員中不乏有敏銳觀察力的人,他們察覺到了這個怪象。“羅納德船長。”第一個開口詢問的是來自聖城亞恩,穿著灰白長袍的禿頭,雖然他自稱不是修士,但船員們都喜歡叫他“修士”,“我發現空中出現的這些黑色細線不是雨絲,莫不是附近有海怪?”
他的問題瞬間引起了一眾在甲板上幹活的船員的注意,對於這些新晉水手,迷霧海中的海怪意味著興奮與恐懼同在。
“不,只是迷霧海中常有的一種怪象,”羅納德提高聲音好讓所有人都能聽到,然後鄭重地向他們解釋道,“但它並不代表什麼。繼續穿過這片海域,這些細線就會立馬消失。”
“是,船長。”“修士”點頭,然後繼續繞著桅杆,檢查繩索的狀況。
他們並非嫻熟的水手,但在經過一個月的訓練以後,這些“新手”非常好地掌握了船上的工作,並盡職地扮演著老水手的角色。或許某些工作他們無法做到十成的完成度,但重要的是,他們有著各自對迷霧海中的某些東西的瘋狂追求,或是財寶,或是為見一次傳說中的海怪,或是隻為追隨羅納德,他們不像那些真正的老水手那樣顧前顧後(其中主要的原因是他們對迷霧海有了足夠的認知,以及在得到了某些事物的滿足後失去了更進一步的動力),不顧一切地想要抵達那個目的地——他們稱之世界彼端的地方。也因此,保護這些新水手也成了羅納德的重要責任,雖然他已經接受了“孤星”這個稱號,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將這些船員視為可隨意丟棄的草芥。
剛拭淨的臉頰之上,再次掛上水珠,羅納德用手抹掉,一股寒意瞬間穿透皮手套刺入骨髓。周圍的溫度越來越低了,他思忖到,會不會發生冰災。尤記得上一次返回星辰群島的航程中,他便遭遇了一場極為罕見的冰災,僅剩的四名船員在那場災難中喪命。以後也沒人會知道他們被活活凍死,然後成為了冰寒之中的一堆齏粉的真相了。
“咚,咚,咚,砰……”
船殼撞到了什麼東西。難道是浮冰?羅納德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在還未到達目標地點前,損失任何一名船員都是他不願意看到的,這不單單關乎這些人的性命。
“發現了什麼,‘老頭’。?”他抬頭朝鴉巢瞭望臺的“老頭”喊道。
“老頭”也是在主島招募的船員之一,稱其為老頭並非因為他年紀大,事實上他才剛剛過了第四十個命名日,而是他的外表像是個耄耋老人,後背微駝,行動緩慢,不過他的聲音卻比任何人都嘹亮。“是殘骸,船長。”“老頭”放下手中的瞭望鏡,趴在瞭望臺的欄杆邊上朝甲板上的羅納德喊道,“似乎是某艘船的破碎殘骸。”
羅納德來到船首,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去。一片片漆著黑色塗料的碎木板,斷裂的桅杆,一個個或完整或破碎的酒桶正順著海水朝“海洋君王號”漂來,當與船頭碰撞之後,立馬沿著船舷兩側迅速向著船尾漂去。
“把它們打撈上來,”他立時對甲板上的新船員們下令,“這裡面有不少我們可以得到的補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