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屣”點點頭：“我想，之後的航程中我將不再開口說話，但這或許會被您和船員們認為是某種傲慢，因此想請求船長大人的允許。”
奇怪的請求，這是羅納德的第一個想法，但緊接著他的思緒便發散開來。或許這與“敝屣”所說的黑暗的未知之物有關，難道那些隱藏起來的詭秘會因為他說話而受驚擾？又或者……他好奇地問道，“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言語是因，”“敝屣”說著將一條幹牛肉用匕首切成碎塊，然後也放入大釜之中，“災禍是果。迷霧海已經足夠危險，沒必要讓自己腹背受敵。”
他的意思是來自我和船員們的威脅，因為自己的言語冒犯？這就是他為何被學城驅逐？不，恐怕沒有那麼簡單。“我答應你。”羅納德說。
自那以後，被驅逐的學士成為了無聲之人，當然也不乏真的認為他是啞巴的船員，想方設法地戲謔、嘲弄他，但都遭到了他的無視。他不慍不怒，一絲不苟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收回短暫的思緒，羅納德為“敝屣”讓開一條道。“進來吧。”他對矮個子說。“已經晚上了？”
“敝屣”點點頭。
因閱讀日誌太過投入，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晚餐時間仍是晚禱時前，但由於黑暗降臨，白晝縮短，因此便意味著這個時候，夜幕已經降臨了一段時間）。“難怪突然轉冷了。”他自己很清楚這與天氣無關，感到寒冷是因為日誌中的內容教他寒慄。
“敝屣”將木盤放在擱板桌上。今天的晚餐不算豐盛，依舊是蕪菁甜菜加幹牛肉碎的濃湯，外加一塊剛出爐的香噴噴的麥餅。但話又說回來，“海洋君王號”上的餐食向來不算豐盛，這與羅納德的習慣與性格有關，即便回到星辰群島，或是去豐饒的十二聯合城邦的港口，他都不會放縱自己。
“你都聽說了吧？”恐怕在羅納德回到船長室後，關於殘骸中發現一卷羊皮紙的事已經在船上傳開，或許還會在此基礎上編造出許多奇奇怪怪的傳言，例如“船長在殘骸中發現了一卷記載著魔法的圖紙”，又比如“來自深海魔鬼的契約，從海底浮上了海面，然後被船長撿走，而船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與深海魔鬼簽訂這份契約。”
“敝屣”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未從木盤旁的羊皮紙堆中移開。
“都在這裡。”羅納德指了指，“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看一眼，但記住不要將內容傳出去。”他曾想象過自己像統一王國的國王一樣，找一位學士來為自己提供諫言（雖然這無助於航海），如今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即便對方只是個被驅逐的學士。
“敝屣”終於從日誌中抬起頭來，他的眼神透露出了他的詫異，但很快就平復下來，然後點頭感謝。他將所有羊皮紙收集到手上，只粗略地瀏覽了一遍後便釐清了其中的頭緒，隨後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在地上依次擺開，接著按照日誌的天數按順序整理。
每讀完一張日誌，被驅逐的學士臉上便多一份震驚，他的嘴一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直到最後一張，他突然笑了起來，發出咯咯的怪笑聲。
“為何發笑？”羅納德從高背椅上坐直，不解地問。
“敝屣”搖搖頭，然後雙手將羊皮紙工整地放回擱板桌上，接著又向羅納德鞠了一躬。直到他離開船長室，羅納德依舊被他的笑聲困擾，彷彿是來自數百里格外襲來的寒氣，又似陰鬱至黑的色彩，他頭一次感覺到來自一個比自己矮小瘦弱的人的震懾。
望著仍在冒熱氣的濃湯與麥餅，羅納德忽然間沒了胃口。我該不該將信中的內容開誠佈公地告知眾船員們？這既有好處，同時也會有負面影響。好處在於，真相會破除一切謠言，讓那些諸如自己與魔鬼簽訂契約的無稽之談從船上消失。而負面影響則更為明顯，它會成為恐懼之源，一旦恐懼在船員間傳播，那麼將不受控制地滋生出罪惡。若是想得更為久遠，船員們回到星辰群島後，日誌中的內容一經傳播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他揉了揉額角，但這無助於緩解頭疼，因其並非來自外傷，而是由內而生。
“船長，船長。”
門扉的敲擊伴隨著喊聲將羅納德從昏睡中驚醒。
“船長……”
他用力地闔上眼睛再睜開，桌腳的蠟燭已經燒盡，留下一灘凝固的融蠟，日誌仍整整齊齊地放在右手邊，碗碟中晚餐已經冷卻，濃湯表面甚至還凝結出一層白色油脂。
“船長。”咚咚咚的敲門聲愈發急促。
他起身走向木門，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頭頂。雖然有點歪斜，但氈帽依舊戴在上面。“誰？”他一邊開門，一邊以威嚴的氣勢喝道。
“抱，抱歉，船長。”是“老頭”，走道牆壁上的燈籠映照出他略顯佝僂的身影。“打擾您休息實在抱歉，但，但是……”因為著急讓他說話有些結巴，“恐怕您得去下艙一趟，不，不然的話，就，就要出人命了。”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船長，羅納德立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因醉酒而打鬥在航海過程中屢見不鮮，即便是“海洋君王號”上也不例外。他二話沒說，先一步朝走道另一端走去，然後連跑帶跳下了樓梯，來到下艙。
打鬥的其中一方是“敝屣”，他正靠坐在柱子邊上，而另一方尚且未知，幾乎全部的船員都聚集在了這裡將前者圍住。
“劍花”先注意到了羅納德，接著是“鐵心”、“黑方石”……他們退向兩側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住手！”不管是誰，先喝止住事態進一步發展總沒錯，眼下“敝屣”的臉上已經掛滿了血痕，“禁止對自己人動手，這是‘海洋君王號’上的鐵律！難道有人想到迷霧海中去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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