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輕細的聲音將加洛從無法抑制的悲傷中拉了出來。這並非來自長桌旁的首相維裡克,他知道,而是來自年輕的侍酒,“我不是說過嗎,我們談事期間不要進來打擾!”
“抱,抱歉,殿下,”顯然侍酒被加洛的語氣震懾,張嘴結舌地想要解釋,“只是她,她說事出緊急,是,是關於國王陛下……”
在侍酒說話之際,加洛已經注意到躲在他身後垂著頭,瑟瑟發抖的女僕。“父親?”他不由地心中一凜,腦海中思緒翻飛,“讓她進來。”
當女僕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將國王醒來的訊息稟報後,加洛倏地從高背椅上跳了起來,然後用出他身上全部的力量奪門而出,留下仍未反應過來的首相與不知所措的侍酒與女僕。
城堡中庭依舊一片混亂,一桶桶葡萄酒、一袋袋麵粉從馬車上搬下後疊摞在城牆邊上。叮叮哐哐的金鐵聲中,鐵匠們正忙著修平劍刃與鋼盔,為戰馬與犁馬裝上新的蹄鐵。士兵把鎖甲放入裝滿沙子的木桶,然後在後面一下一下用腳滾動。
幾個指揮幹活的騎士最先注意到了加洛,趕忙侍立,恭敬目送,士兵、僕人、鐵匠們紛紛跟隨。若是以往加洛會一一朝他們點頭回應,然而眼下心急如焚的他只覺多看一眼都會耽誤時間。
父親,他竟然真的醒了?曾經有位修士告訴過他:“重要的不是甦醒或是痊癒,而是與病痛一同活下去。”加洛當然清楚修士的言下之意,甚至對父親的死亡也早已做好了準備,但誰都沒有想到,他如今卻奇蹟般地醒了。
自黑幕降下將西方的天空遮蔽,王家花園便不再如往日那般充滿生氣,也鮮有貴族夫人、貴族小姐,及侍女來到這裡嬉戲玩鬧,就像王國內隨處可見的那樣,陰霾於此籠罩。然而此時從花園中吹來的微風,讓加洛有種久違的被愛人輕撫臉頰的溫暖。是生的希望,他稍事駐足望入花園彼端的陰影之中,恍惚間一個孩童的身影轉瞬即逝。
兩名守衛在寢宮寬敞木門外侍立,其他侍女、僕人拿著木盆、水桶、銀盤、酒杯等各種東西忙碌地進出。父親的寢宮從未如此熱鬧,也從未如此光明,甚至連數年來瀰漫在空氣中的腐敗氣息也已散去。灰白長袍的修士正俯著身子站在床邊,滿臉詫異地上上下下檢查著父親的身體。
國王注意到了加洛,眼神卻是那樣的陌生與淡然。難道父親雖然醒了,他不由地產生聯想,卻也失去了記憶,忘了自己的孩子?
“殿下。”修士即便起身也未比俯身時高出多少,歲月塑造了他佝僂的身形。
“修士,父親他……”加洛始終保持著與父親的對視。
“這是奇蹟呀,奇蹟。”老修士有著一副粗嗓子,卻連連發出尖細的驚叫。“我仔細地檢查過國王陛下,呼吸有力,心跳強勁,手腳——”
“父親的手,”只要想起先前父親散發著紅亮之光,皮膚如同流溢著熔岩的皸裂大地般的手,加洛的內心便感到恐懼。
“沒錯,國王陛下手腳甚至比原先更加強健,神明保佑,這即是奇蹟啊,來自神明的眷顧。”修士用手背抹了下額頭上的細汗,但緊接著便話鋒一轉,神色一沉,“只不過,陛下他……”
“請直說,修士。”
“是,是,殿下。”修士說,“陛下看起來失去了語言能力,就在親王殿下您來到寢宮以前,我詢問了陛下幾個問題,但陛下卻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一言不發。”
就算沒法再說話,至少父親醒了,加洛安慰自己。“下去吧,”他對寢宮內的人說,“你們都下去吧。”
“父親。”加洛跪在床邊,當他握住國王的手慢慢抬起時,父親不由地皺了皺眉。“雖然您現在沒法說話,甚至可能連我的話也未必能聽懂。”說著,他突然有些哽咽,“但您能醒來就已經足夠了,眼下我正需要您,整個王國也需要您。”之後他將這幾個月來所發生的種種,包括他透過御前會議實施的舉措,包括河谷地在比武大會後的動盪,包括莫勒刺殺教宗陛下所引發的一系列影響,以及眼下天之異象的降臨,一股腦兒地向父親傾訴。他發現彷彿又回到了數個月前,自己跪在聖堂的無面神像前悼念妻子的情景,同樣因久跪而雙膝麻木劇痛,但不同的是悲傷為喜悅所代替。
“莫,勒……”即便輕若蚊蚋,但加洛依舊聽到從父親口中說出的詞,“女孩……”他倏地抬起頭,國王溼潤的雙唇一張一闔。
“莫勒?女孩?”加洛瞪大了眼睛,“您是要我找來莫勒?可是莫勒爵士他……等等,父親,您說的女孩又是誰?是阿塔莉嗎,還是……可母親早已經不在了,她……”
“女孩。”伊戈爾國王在慢慢恢復體力,這從他說話的語調便能明顯感覺到,“找到那個女孩,是她,她是一切的起源。”再接下去,他便開始說一些加洛聽不懂的詞,比如黑山羊,又比如國王之血。這耗盡了本就虛弱的國王的力氣,隨著聲量漸息,他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陛下只是睡著了,”修士回到寢宮檢查完父親後告訴加洛,“請放心,殿下,只要給陛下一點時間,他會慢慢恢復精力。”
加洛點點頭,然後突兀地問道:“你聽說過黑山羊,還有國王之血嗎?”
修士一臉迷茫。“什麼?”他斜著腦袋說,“如果您說的是字面意思的話——”
“算了。”加洛擺了擺手打斷道,“沒什麼。”
雖然父親始終都沒有叫出自己的名字,但加洛並未感到失落,自山地領來到新王堡,父親對自己一直都是不溫不冷。他所認識的國王,認識的父親是個心事重重,整日陷在沉思中的人。返回國王塔的路上,他一直琢磨著父親的話,“找到那個女孩,是她,她是一切的起源。”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女孩究竟是誰,她所引發的又是什麼事。
莫勒,女孩……等等,他立在國王塔的門口,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難道……”他自言自語地低吟道。不,不可能,當時父親已經陷入了昏睡之中,他不可能知道新王堡中發生的事。可加洛的腦海中一直有個聲音將他的思緒引向那個被認為是女巫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