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洛還是將窗關了起來，並非是為紀念妻子，而是他實在被凍得有點哆嗦。至今，他一生已度過了十數個冬日，即便小時候在條件更為惡劣的山地領，也從未經歷過這般嚴寒的天氣，他很懷疑此時外面正在下的並非是雨雪，而是吸收一切熱量的堅冰。
他將手夾在腋窩下面，然後來到壁爐旁，拾起一塊靈樹木柴添了進去。壁爐中的火焰安靜地燃燒，然後徐徐壯大，但這仍不足以緩解他身體的寒冷。
看到酒杯放在木桌上，加洛倏地想起剛才在自己出神的時候有人進入過臥室，想必是僕人端來的加了香料的加熱葡萄酒吧，正好可以暖暖身子。當他想著去拿的時候，手因為寒凍笨拙得像是不屬於自己，一下將酒杯碰翻在了桌上，混合著香料的暗紅色酒液霎時間溢流開來。
“見鬼。”加洛脫口而出咒罵道，同時手忙腳亂地將桌上的幾本大部頭典籍收拾起來。
這些是貝倫學士在離開雷蒙城前叮囑他閱覽的書籍。“《梅諾邏格翁》記敘著聖人事蹟，它會給予您智慧；《智慧之源》包含著諸多賢哲的思想，則能讓您具備更多的哲思；而《君鑑》，”貝倫將厚厚一摞書籍交給加洛時說道，“它會時刻驚醒著您。”
“我需要的是你的諫言與建議。”雖然已經同意貝倫學士的請求，但加洛依舊對他返回學城有些微詞，“而不是這些冷冰冰的典籍。”
“殿下，這些典籍匯聚了先賢們的智慧，您完全可以從中得到您所尋求的答案。”貝倫頓了頓，接著補充道，“只要您能夠潛心閱讀。”
然而直到天之異象再次降臨，加洛只讀了其中的四分之一不到，若不是剛才的意外，恐怕這幾本大部頭會繼續攤開著放在桌上。
它們無法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啟迪，他一邊檢查典籍是否完好無損，一邊思忖到，我依舊需要貝倫。但不幸的是，他完全失去了學士的訊息，迄今為止飛往學城的信鴿無一返回，更沒有任何與之相關的信件，他就好像悄無聲息地從這世上消失一般。在我需要你，王國需要你的時候，你卻不見了蹤影，他越想越是憤怒，一氣之下將倒著的酒杯掃落在地。
“殿下？”似乎被臥室內的動靜驚動，女侍將橡木門輕輕推開一條窄縫，躲在門外小心翼翼地說道。
“不關你的事。”加洛立馬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過了好一會兒他都沒有聽到門扉闔上的輕響傳來，於是便將目光轉向木門，此時正有一雙無辜的眼睛在橙紅暗光下顫抖不休。
“是……是首相大人，殿下。”能感受到女侍此時正強撐著開口說話，“維裡克大人覲見。”
首相維裡克·奧茲倫，一聽到這個名字，加洛便感到腦袋一陣脹痛，他帶來的只有壞訊息，這一次又會是什麼呢？“讓他在覲見室等我。”加洛平和地對女侍說道。
向臥室外走時，加洛瞥見從在地毯上滲開的一灘酒液，其形狀詭異中帶著美感，如一朵綻放的奇異花朵。
邊疆地領主稀少的緋紅頭髮，在燭光下愈發顯得熾烈，與他冷毅雙眼形成了鮮明反差。當加洛進入覲見室，他立馬從長桌另一端的椅子中站起。
“希望不是另一個壞訊息。”加洛坐到了高背椅中，一隻手不停地摩挲著額角。“王國全境到處都是哀嚎與哭泣。”
“這並不是誰的過錯，殿下。”首相似在安慰地說道，“民眾應該為自己的生存而鬥爭，而不是埋怨新王堡。”
是嗎？或許他們並不這麼想，特別是那些經歷過十五年前那次天之異象的人。加洛緩緩地抬起頭，望向首相，他已經做好了再受一次打擊。“那麼，”他低沉地問道，“是什麼事？”
“經過調查，可以初步確定，導致山地領軍隊近乎覆滅的疫病與雷蒙城正在肆虐的是同一種疫病。”首相一絲不苟地陳述道，“而將其傳播至駐軍的是一位從雷蒙城離開的信使。”
這是你，還有你的同僚們的失職，甚至也包括我，加洛無力地暗想道，但現在再討論這個又有什麼意義呢？災禍已然釀成，它如朔風般席捲雷蒙城，接下來就會擴散至全境，乃至北方王國與十二聯合城邦。
“錯誤已經鑄成，已不能改變。”如果眼下教宗陛下發起第二次神判之戰，那麼將會比第一次更加順理成章。加洛沉吟片刻後說道，“教會方面還沒有動靜？”
“從聖城亞恩的訊息來看，沒有，殿下。”首相維裡克說，“布里安爵士也證實了這一點。”
布里安爵士，讓他繼續駐守鹿林堡似乎也沒有太大意義，或許是時候讓他返回雷蒙城，至少他的忠誠會為雷蒙城提供多一層保障，眼下更嚴重的問題還是雷蒙城的內部。“雷蒙城呢？”加洛人問道。
“疫病在短時間內奪去了雷蒙城四分之一人的性命。”首相大人平板地回道，“也因此，城內的糧食暫時還沒出現短缺的現象，燃燒的柴薪也足夠用來取暖，但恐慌依舊在民眾間傳播。人們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天之異象充滿了疑惑與恐懼，因為沒人能準確地說出它什麼時候會消失，這也就加深了他們的擔憂，畢竟食物與柴薪總有一天會被耗盡，於是……”
“於是？說下去，維裡克大人。”加洛少見地用強硬的語氣命令道。
“是，殿下。”首相微一頷首，說，“於是關於天之異象起因與終結的謠言在坊間四起，繼而又喚起了那些經歷過上一次天之異象的人們的回憶。他們說……”他頓了頓，似乎在思索如何更好地用語言表述接下來的話，“他們說這是神明降下的又一次神罰。”
而這次神罰的目標，將會是維克梅特，加洛暗自替他補充道。是啊，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當問題出現，人們會去尋求答案，從已有的常識中尋求，從過去的經驗中尋求，神判之戰的勝利已經給出了最好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