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當年在炎黃宗送別時一樣，如同很多年前他送兒子走上一條自己無法同行的那條路時一樣，他的手掌重重地落下又抬起，在冰瀾的肩上留下了一個短暫的、堅硬的重量，如同一句被壓縮排動作裡的“我在”。
“回來就好。”
他說得很輕，如同在為自己的那句分量尋找一個不必太響的落點。
四人站在小院中，暗金色的光芒落在他們身上，如同一層薄薄的、溫暖的光暈。
“以後打算做什麼？”
他的聲音平穩，如同在詢問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只是需要透過這句話確認一下。
冰瀾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盤菜上，落在菜葉邊緣被刀切過的平面上，然後移開，望向院牆外面那道暗金色的天空。
“先把修為修回來。”
他的語氣平和，帶著一種如同在整理一件舊物、慢慢拂去上面落塵的節奏。
雲蒼沒有追問進度或期限，只是隔了一會兒又問：“然後呢？”
他的問題不急不迫，如同在田埂邊停下腳步，隨口問一句天色將晚時往哪個方向走。
冰瀾沉默了一小會兒。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指節，然後鬆開。
“然後——還沒想好。以前一直在趕路，現在好像可以停一下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同剛剛學會走路的人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放慢腳步的猶豫，那種猶豫並不沉重，更像是一個人還不確定“停下來”是不是一件被允許的事。
院中的熱氣和灶臺邊的說話聲成了這段對話的背景音，如同深水處隱約可聞的水流，不近不遠地包繞著他們。
雲蒼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重新拿起竹筷，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目光沒有從桌面上移開。
“你娘做的菜，還是老味道。”
他的語氣平靜，如同一句不需要回答的確認，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如同指出天是藍的、風是涼的。
灶臺邊的瑤光頭也沒回：“不好吃也得吃完。”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熟練的、略帶責備卻柔軟的語調，落在院子的空氣中，如同早年間無數個傍晚都曾有過的那種回應。
清瑤在一旁笑出聲來。她的笑聲很輕，如同風穿過竹葉邊緣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舒展。
她手裡的菜葉已經擇完了，正把最後一根菜梗放進竹筐裡，手指上還沾著水珠。
她的目光沒有刻意落在冰瀾身上，但她的嘴角彎著，那種弧度如同一個人聽到了自己熟悉的聲音。
冰瀾看著她，嘴角也彎了一下。很淺，如同水面被風壓過之後留下的那道紋路，沒有繼續擴大，也沒有立刻消失，只是停在那裡，等待下一陣風來決定它的形狀。
暮色漸漸沉下來。暗金色的光芒在夜晚並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光暈，不刺眼，不濃烈，如同舊燈罩下透出的暖色，鋪在院牆、石桌、屋頂和四個人的肩頭。
廚房的視窗亮起暖黃的燭光，縷縷炊煙在光暈中呈現出纖細的輪廓，如同宣紙上細筆描繪的線，描著晚風中微微偏移的軌跡。
那間小屋在暮色中顯得低矮而安穩，如同一塊已經在河床上躺了很久的石頭，稜角被水流磨得圓潤了，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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