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毅堅卓的他們》第22章 社會學的旁聽生(1)

作者:推敲夜僧·11個月前

長沙臨時大學報到日期截止到1937年11月24日,11月25日開學。10月26日,趕到長沙的第一批長沙臨時大學的師生們一起參加了在聖經學校的校本部舉辦的1937-1938年度第一學期開學典禮。

因為11月1日才正式上課,而文學院還有近一個月才開課,工學院的開課時間也較之本部更晚,所以兩人得以在開學之前一起把整個長沙城好好地逛了一遍。胡承蔭在長沙的照相館買到了膠捲,給楚青恬拍了好多照片,連同之前在天津拍的照片一起沖洗了兩份。

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候,楚青恬乘客車前往南嶽分校,胡承蔭為她送行。上車後,楚青恬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胡承蔭在車下把裝有照片的紙袋從視窗遞給她,只見她抽出照片,許多照片都是胡承蔭在她不經意之間偷拍的,不論是身處綠水青山的明媚之中還是市井巷弄的喧囂之地,她青春逼人的臉上都有一種不知前路的迷惘和憂傷,那是她從沒有看過的自己。

“拍的真好,謝謝你。”楚青恬覺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但是除了“謝謝”,她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咱們也算患難之交了吧,你跟我客氣什麼呀?”

胡承蔭目送滿載的客車開遠,楚青恬微笑著向他揮手告別,胡承蔭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身影,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的衝動,對著汽車大喊起來:

“楚青恬!我可以去看你嗎?!”

楚青恬先是愣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

終於,那輛載著心上人的客車再也看不見,胡承蔭漸漸收斂了笑容,悵然若失之後,心裡湧起一陣酸澀。這一路上,楚青恬對她說的最多的就是“謝謝”,這是十分有禮貌的兩個字,也是“見外”的兩個字。雖然這幾日兩人可以說得上是朝夕相處,但胡承蔭並不覺得兩人的距離較之初識有更進一步,他可以感受到楚青恬的對他的信賴,但相處時她仍固守著兩人之間的距離,頗為生疏和客氣。胡承蔭很想要再拉近彼此的距離,然而已經沒時間了。剛才一時衝動問出的那句話,也是因為不捨。他不想讓她困擾,無奈管不住自己的心。

“路漫漫其修遠兮……”他搔了搔少年頭,自言自語道。

長沙臨時大學文學院設在衡山半山腰的聖經學校分校,楚青恬到校後很快就被安排住進了女生宿舍,女生一共不到二十人,四人一個房間。她的室友另外三人全部來自清華,且之前就彼此熟識,只有她一人是北大的,雖然另外三人對她也十分友好,但楚青恬仍不時地感覺到孤單。

楚青恬之前有預料到教學條件會很差,沒想到會這麼差。11月15日第一天上課,沒有教材、沒有資料,甚至連上課的黑板都做不到一間教室一塊,但所有的老師都是一流的老師,他們大多有豐富的學養和遊學的經歷,東西方文化融會貫通,他們頭腦中的東西隨便掏出一點,就夠學生們消化好久了。

平靜的生活環境讓人產生了身處太平世道的錯覺,可是剛剛開始上課,這錯覺就被打破了。一個去長沙辦事的同學帶回了一張《長沙日報》,課間的時候拿出來跟同學們討論,楚青恬一下就聽到了“上海淪陷了”五個字,她顧不得別的,馬上把報紙搶過來拿在手裡,只見上面確確實實用大字刊載著“上海淪陷”四個大字,報道的內文詳細介紹了11月12日中國軍隊撤出上海之後,上海淪陷的經過。在楚青恬看來,字字錐心。

這是真的,白紙黑字寫著,不由得她不信。

這是一張11月12日當天的報紙,然而楚青恬看到這則報道,已經是五天後的事了。沒有廣播,沒有報紙,這裡與外界隔斷了一切訊息的來源,似乎成了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風景秀美,環境安逸,是求學的好地方,可是楚青恬卻時刻擔心著自己的父親,他曾在信中說一定要回國與家人團聚,他現在在哪裡呢?是否到了上海呢?如果他到了上海,那不是時刻處在危險之中嗎?

南嶽分校生活條件十分艱苦,住的地方有床無桌,學生們只能去教室自修,加之湖南秋冬陰雨連綿,天色整日陰沉沉的,房屋頂棚上長滿了黴斑,更慘的是宿舍屋頂漏雨,時常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簡直不勝其煩。

食堂的伙食也讓人食不下咽,米飯裡滿是沙子,肉是時常臭的,蔬菜淨是些楚青恬從來沒有見過的草根樹葉。唯一改善伙食的荷包蛋的供應,一桌八個人,分吃四個荷包蛋,這也是不是每天都有的。一段日子下來,楚青恬本來就心事重重,加上食不下咽,胃部時常隱隱作痛,本來纖細的身體更加清瘦了。

雖然生活條件艱苦,但衡山風景十分宜人,附近有白龍潭、水簾洞、祝融峰等名勝,課餘時間楚青恬的舍友們時常拉著她去周遭的風景勝地徒步漫遊,起初楚青恬拒絕了她們幾次,但知道她們都是好意,想要幫她紓解煩悶的心情,也就跟著她們去了。深處群山環抱之中,滿目皆蒼翠,楚青恬頓覺自己宛如滄海一粟,心胸不由得開闊了,胸中的傷感也就排解了不少。

送走楚青恬的第二天,胡承蔭也踏上了前往湖南大學的客車,開始了他長沙臨大的學生生涯。機械系一共有十位教師,多是海外留學歸來的學術精英,胡承蔭的課業也十分繁重,一頭紮在材料力學、靜動力學、機械原理、熱工學、測量學、水力學等專業學科裡無法自拔,無暇他顧。

讓胡承蔭沒有想到的是,即便學習生活如此充實,他還是時常會想到楚青恬,而且一個多月過去,隨著時間的流逝,想她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多了,甚至晚上做夢都時常夢見她。所以不需要花費多少力氣,不需要無謂的掙扎,胡承蔭就確認了一個事實:

胡承蔭愛上了楚青恬。

同時胡承蔭也確認了另一個事實:

楚青恬並不愛胡承蔭。

認清現實之後,胡承蔭沒有猶豫多久,他本就是灑脫的人,反覆思量之後,自知這份情感難以壓抑,也就順從自己的心了。他並不期望從楚青恬哪裡得到什麼,只是想看她笑,聽她說話,對她好,他自認絕不會讓她困擾。考慮清楚之後,他決定把自己從相思之苦中解脫出來。

機會來了。

12月上旬的時候,湖南大學的實驗裝置出現了故障,機械系的學生只能暫時停課,胡承蔭片刻都沒耽擱,馬不停蹄地來到了衡山腳下。胡承蔭絕對沒有想到,此次衡山之旅,他本想追逐心中熾熱難抑的愛情,結果卻重新塑造了他的理想,完全改變了他之後的人生軌跡。

初到衡山的南嶽分校,胡承蔭暗自感嘆在兵荒馬亂的年代,竟然還有如此清幽的治學之地。他向校舍走去,遠遠就聽到一個教室時不時傳出笑聲,氣氛頗為熱烈,不由得被吸引了過去,站在窗外偷看。

胡承蔭看到整個教室裡擠滿了人,一個溫文爾雅的老師站在講臺前,他身材中等,一身灰色條紋西裝,帶著一副黑色框架眼鏡。他的相貌讓胡承蔭不由得想起評書裡常說的”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張國字臉,額頭很高,偏分的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鼻寬嘴闊,黑框眼鏡裡的眼睛射出認真嚴謹又寬和溫雅的光芒。他站在講臺上,頗有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度,手勢不多,聲音柔和,旁徵博引,妙語連珠,卻沒有任何賣弄的感覺,整個人散發出謙遜低調的氣場。教室裡沒有大學裡那種正規的大黑板,只有一個比棋盤略大的小黑板拴著麻繩孤零零地掛在教室前方正中的釘子上,頗顯寒酸。但那老師卻不以為然,時不時停下來在黑板上書寫著教學重點,上面中英文夾雜,只見他筆力虯勁,字形灑脫,真是一手好字,尤其是華麗的花體英文更是讓胡承蔭過目難忘!他不由得站在窗外聽得醉了,看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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