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鄉紳也是在俄國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物,怎麼可能像是普通農民那樣被市長的大帽子給嚇倒?
他不去提女婿的錯處,反而開始講起了女婿的功勞:“皇上的眼裡揉不得沙子,這一點我當然知道。但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今天沒能及時趕來參會,本就是為了替皇帝陛下辦事啊!他昨天冒著風雪下鄉,不就是為了替皇帝陛下徵稅嗎?這麼惡劣的天氣,路上的積雪都有一尺高,但是他還是風裡來雨裡去,嘴上一句抱怨都沒有,還說什麼這是替國家做事,吃點苦、受點累都是應該的。我那女婿人是笨了點,但論起對沙皇陛下的忠心,就算是獵犬也未必趕得上他呢。”
一旁的市法官偏偏不買老鄉紳的賬,他開口拆臺道:“是啊!如果換做平常日頭好的時候,咱們的伊萬·米哈伊洛維奇老爺腿腳還沒有那麼勤快呢!平時叫他下鄉收稅,他只會喊一句:‘你們這幫狗孃養的窮公務員,不會攢錢,光曉得喝酒賭錢!’可論到他喝酒輸錢的時候,他就喊一聲:‘得啦,沒法子,今個兒去鄉里收人頭稅吧。’
真到了鄉里,人頭稅多半是收不上來的,但填掉賭賬,外加全家老小的嚼穀卻都有了著落。穿上那身威風凜凜的警服,往村口一站,把老鄉們召集到一塊兒。然後假模假樣的宣佈說:‘老鄉們,皇帝老爺急著要用錢,大夥兒湊湊,趕緊把人頭稅交上來。’
說完就一掉頭躲進村口的小木屋,不時朝窗外上一眼,看見莊稼漢都立在那兒撓著後腦勺。再等一會兒,便能看見他們鬧鬨鬨的亂成一片,大夥兒突然一下子七嘴八舌說起話來,邊說邊揮舞著胳膊,就這麼鬧騰了個把鐘頭。而咱們的伊萬·米哈伊洛維奇老爺呢?
他呢,自然啦,只管在屋裡消消停地坐著,抽著菸袋喝口小酒,心裡暗暗發笑,而後派一名鄉警去給他們傳話:你們說得夠啦,老爺生氣啦!這下子,莊稼漢們又吵成一片,比剛才更厲害。然後,就看見他們開始抓鬮兒,收稅的事情也就有了眉目。最後,大夥兒決定向陪審官求情,問他說:能不能看在上帝的份上,寬限到打零工掙到錢那會兒再說。
咱們的伊萬·米哈伊洛維奇這會就得假慈悲似得說:‘寬限自然是沒問題的,但是,唉……老鄉們,你們叫我怎麼和皇帝老爺回話呢?要知道,他老人家正急著用錢呢,你們哪怕體諒體諒我,體諒體諒你們自己個兒的長官吧。’
莊稼漢們的耳根子軟,聽到這話又央求只寬限三個星期就行,還給他行了好幾個一躬到底的大禮。伊萬·米哈伊洛維奇見到有戲,於是便又開始講起了自己的難處,說著什麼:‘無非就是寬限些日子嘛,有什麼不可以寬限的呢?這全由咱們自己拿主意,可是我要在長官面前擔多大的責任,挨什麼樣的處分,受什麼樣的罪過,你們尋思尋思。’
於是莊稼漢們又湊在一起商議,合計了半天,最後各自回家,等上一兩個鐘頭,伊萬·米哈伊洛維奇便終於等來了他軟磨硬泡得來的報酬,每人十個戈比,咱們全鄉一共有四千人,就等於有四百盧布。如果碰上運氣好的時候,興許還能再多收上一些,而這下鄉一趟的報酬,便比他一年的薪水都要多了。我記得,他那個警察局長,一年到手也不過才300盧布吧?”
老鄉紳聽到法官揭他女婿的短,面紅耳赤的斥責道:“尼古拉·斯捷潘諾維奇!你說我們貪汙受賄,確實,我們受過賄,但有誰在上帝面前沒罪過,在皇上面前沒差錯呢?難道說,不拿錢,但也不幹事兒,反倒好些?其實,收人錢財,與人消災嘛。如今的人啊,我看,盡說空話,越來越愛唱那個秉公無私的高調,卻沒見什麼行動,而莊稼漢呢,也沒聽說他們的日子有起色,反倒唉聲嘆氣,遭的那份罪比過去還重。
我們那個年代,不曾出過丟人現眼的事兒,也不曾像如今這樣,那時候一切都順順當當、太太平平的。從前沒聽說過有什麼人給扭進法庭或者受什麼審問的!你們這些年輕人,心裡興許在想,自己做的比從前要好,老百姓少受些罪啦,正義多些啦,當官的開始敬畏上帝啦……可我告訴你們說,這全是痴心妄想!你們私下裡不還是老樣子,只不過變得更乖巧、更刁滑罷了。我一聽見你們這些新官員開口談什麼克己奉公呀,什麼造福大眾,心裡火就不打一處來!”
語罷,老鄉紳氣的直襬手,拄著手杖站起身就往門外走:“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如今這德魯伊斯克是你們這幫青年人的地盤,要是亞歷山大皇上、葉卡捷琳娜大帝、彼得大帝還有伊凡雷帝,要是俄國的列祖列宗們知道你們把俄國搞成這個模樣,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感想!我看呀,只有等欽差大臣把你們全部捉到彼得堡審問,你們才知道自己的錯處!”
啪的一聲,老鄉紳戴上熊皮帽、披上狐皮襖,摔上門氣呼呼的走了。
市長巴爾卡金見他走遠了,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老不死的東西。”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惶惶不可終日的督學輕聲問了句:“欽差大臣怎麼會突然來咱們這裡呢?以往不都是去檢查別的城市嗎?您認為咱們德魯伊斯克有什麼東西值得欽差惦記?”
郵政局長猜疑道:“難道是要打仗了?波蘭人又造反了?”
懟走老鄉紳的法官看起來像是個有見識的,他言之鑿鑿的開口道:“肯定是法國人鼓動的,法國人就沒安過好心!”
醫院院長嘟囔著:“弄不好和波斯人或者奧斯曼人有關係。”
市長聽到他們的胡亂猜測,用指節敲了敲桌子:“諸位!別胡鬧了!你們怎麼會往那方面想呢!咱們這種活人都沒有樹多的小地方,哪裡能窩藏什麼間諜或者叛逆分子?”
法官反駁道:“您不能這麼想,上面肯定上面的考慮,彼得堡的大員們肯定掌握著咱們看不到的資訊,能坐到他們那個位置的也一個個都是人精,每一步棋都是有深意的。”
督學也點頭道:“不走大路,偏要上小路拐到咱們這兒來,怎麼看都不像是路過的。”
市長嚴肅道:“不管欽差大臣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該通知大夥兒的,我都已經告訴你們了。我負責的市政廳,該做的佈置,該安排的事情,我都已經準備周全了,希望諸位在各自負責的領域也得做好周密的佈置,防止欽差突然暗訪,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譬如說吧,醫院裡的病人都給他們涮洗一下,別一個個髒的都像是路邊的叫花子。而且病房裡的病人也不能太多,要看起來很精神的那種,否則會讓欽差覺得咱們這裡的醫生醫術不高明。”
醫院院長拍胸脯保證道:“您放心,感謝上帝,這一場暴風雪下的,精神不好的病人都已經凍死了,還活著的病人都是有活力的!”
巴卡爾金市長微微點頭,踱著步子又走到了法官身邊:“還有市法院,你們尤其要注意一下,法院裡不能到處都擠滿了來上訪和告狀的,那容易讓欽差覺得咱們這地方治理不行。你們的辦公室也得好好拾掇一下,案卷檔案都得擺放的整整齊齊的,桌子上一粒兒灰塵都不見到,更不能像是遭了賊似得。法院進了賊,這可不是個好名譽。”
法官回道:“您放心,我們那地方,賊都懶得來,一行行字母排列在上面,就好像是落了灰的蚯蚓,只有雞鴨才會對它感興趣。”
“對了,雞鴨!”
市長一拍腦袋喊道:“所有人,所有部門,記得把養在院子裡的家禽畜生都處理掉!德米特里·阿基莫維奇,我上次去學校陪同省督學視察,進門就踩到一坨狗屎。我是個粗人,踩到一坨狗屎,無非也就是忍著臭,悄悄在地上抹兩腳罷了,但如果是督學大人踩上了呢?如果是欽差大臣踩上了呢?這鬼天氣,總不能讓他老人家跟著咱們一起溜冰吧!”
市長剛說到這裡,忽然醫院院長縮頭縮腦的舉起手問道:“市長先生,您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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