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毋庸置疑的,1826年,倫敦大學迎來了他們有史以來的最傑出校友。
但就象是許多熱血上頭的青年人一樣,埃爾德偏偏想證明自己可以靠頭腦和筆桿子在社會中佔據一席之地,他拒絕了東印度公司的海利伯裡學院,也沒有看牛津的貝利奧爾學院和劍橋的聖三一學院一眼。
他選擇了倫敦大學作為自己的高等教育歸宿。
或許是因為這兩個年輕人此時閱歷不深,而且內心中都懷揣著對於未來生活的美好期望,他們很快就變得私交甚篤。
那時的他們,是被倫敦大學學生們稱為“布盧姆斯伯裡雙子星”的存在:一個是有志投身改革的貴族後裔,另一個則是始終語言犀利、熱情洋溢的莊園繼承人。教授們私下裡對他們評價不一,有人說他們是“現代社會的苗頭”,也有人說他們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陣輕風”。
但是當時又能有多少人可以想到,當年那些曾經由他二人親筆書寫的政論觀點,日後會在《泰晤士報》和《經濟學人》的社論中被帝國出版公司豢養的“文學流氓”以截然相反的立場一一批駁。
誰能想到,當1832年倫敦街頭的改革遊行燃起怒火、當倫敦塔下的示威人群與蘇格蘭場警察對峙之際,亞瑟·黑斯廷斯親自向警隊下達了鎮壓命令。
誰又能想到,1848年,當革命情緒從維也納吹向倫敦,當憲章派試圖闖入威斯敏斯特宮外高呼《人民憲章》之際,亞瑟·黑斯廷斯卻沒有去同情街上的人群,因為他不想重複自己1832年改革法案期間所犯下的錯誤。
一夜之間,橋樑、隘口、政府大樓每一處戰略要衝都可以見到他手下的蘇格蘭場“打手”。
皇家炮兵部隊與近衛騎兵團被秘密調往倫敦外圍部署,只不過,考慮到軍隊的出現可能激化情緒,他們並未直接出動。
但與此同時,白廳西側那幢看起來毫無威嚴卻掌控著帝國海權命脈的石樓裡,一份直抵朴茨茅斯海軍基地的調令已經發出。當天午夜,由蒸汽護衛艦“復仇者號”和蒸汽炮艇“維蘇威號”領銜的海峽艦隊分遣中隊便從朴茨茅斯秘密啟程,掛著例行訓練的旗號,全速駛向泰晤士河口
如果他們在1829年畢業的時候,迎接他們的是一個更寬容、更自由的英國社會,也許後來的一切會截然不同。
可惜,
歷史沒有或許。
1829年,他們迎來的不是盛世的英倫,而是一次毫無預兆的經濟危機。銀行接連倒閉,追討債務的通輯令充斥著報紙版面,運河與礦業股票暴跌,失業率飆升,紡織工人走上街頭,印刷工人發動罷工,農村地區則因為農業減產爆發饑饉。
倫敦大學的新晉畢業生們,在那一年不是奔赴工作崗位,而是紛紛削減開支,寄居親友,靠著舊衣裳和傍晚市場上的打折食品度日。
他很快就明白了,那些在校時看起來唾手可得的機會,其實只是櫥窗裡精心佈置的蜃景。中產的門坎從來不是靠學歷,而是靠姓氏、靠教會背景、靠父親的名字。
亞瑟沉默了。
沉默是他表達憤怒的一種方式。
埃爾德則爆發了。
他燒掉了那本用心校訂的拉丁語版《理想國》,甩掉了花呢西裝,聽天由命的去了海軍部報到。
然而,不論他們怎麼想,命運從不會為了年輕人的一腔熱血讓路。
倫敦還未從上一輪經濟低潮中復甦,新興的中產階級在股市暴雷和債券違約中元氣大傷,而底層民眾的憤怒也正在蘊釀。政府在憂慮治安狀況持續惡化之際,成立了一個名為“倫敦大都會警察廳”的新機構,史稱“蘇格蘭場”。
他從最底層做起,在夜色中沿著格林威治的中央大街巡邏,追趕扒手,敲打醉漢,阻止憤怒的失業工人朝教堂投擲石塊。他曾試圖按照課堂上學到的法律、哲學和所謂的歷史慣性解決問題,然而他卻發現這個城市更講究拳頭、口袋和門路。
“倫敦的街道教會了我一件事。人們所說的‘正義’,是個極其昂貴的詞彙。它需要維持秩序的預算,需要印刷清淅的法律條文,需要市民們對公共場所的敬畏感,更需要人們至少能吃飽三頓飯。邊沁先生的功利主義哲學讓我終身受用,我畢生都在致力於使得最大多數人獲得最大多數的幸福。但是,由誰來決定什麼是幸福?又該由誰來定義最大多數?這個問題,我終其一生都沒能弄懂。”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