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微微欠身,起身相迎,禮數周到:“夫人,確實有段時日未見了。”
他沒有說“自拉姆斯蓋特回來後”,因為那句話的分量太重,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尷尬。
肯特公爵夫人聞言只是點了點頭,看起來象是在努力在權衡著某種立場,但還沒等她說出下一句話,門外便又響起了另外一陣更為沉重的腳步聲。
那位除了肯辛頓宮以外,在任何地方都不受到歡迎的人物登場了。
他的外套依舊穿得一絲不苟,眼角微微上揚,徑直走進屋內,彷彿連張伯倫勳爵都只是個不值一提的老官僚。
不過張伯倫顯然早就料到了康羅伊的態度,他不是第一次來肯辛頓宮送信,也不是沒有聽說過當年康羅伊是如何在禮炮問題堅持不向威廉四世讓步的。
這個傢伙在國王面前尚且如此,就別說他這個寢宮侍臣和御衣總管了。
“亞瑟爵士,勳爵閣下。”他點頭致意,隨後直接切入正題:“不知二位今日前來有何要務?”張伯倫顯然也不想與他多做糾纏,他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封蓋有御璽的信函,徑直開口道:“奉國王陛下之命,這封信需要由我與亞瑟爵士親自交到維多利亞殿下手中。”
康羅伊不動聲色,笑得頗有分寸:“公主殿下這會兒正在上課,不知道由公爵夫人代為收下可否?”“怕是不妥。”經過阿爾比恩別墅事件後,亞瑟現在顯然一點臉面都不想給他留:“因為國王陛下曾經親自囑託,我們必須親自看著公主殿下接過這封信,並保證她必須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回應。”他說這句話時,眼睛沒有看康羅伊,卻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那扇半掩的門。
門外走廊的斜對面,正是維多利亞平時上課用的玫瑰廳,也是亞瑟還在肯辛頓宮任教時最常去的地方。自從阿爾比恩別墅事件發生後,肯辛頓宮的家庭教師團隊可謂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康羅伊先是以“恢復學風”和“杜絕煽情”為由,辭退了教授拉丁語和法語的格里菲斯先生。師從理查德·韋斯托爾換成了皇家美術學院的後起之秀埃德溫·蘭西爾,甚至就連舞蹈教師塔里奧尼小姐也遭到辭退,康羅伊給出的理由是課堂紀律鬆弛。但實際上,他只不過是懷疑這幫家庭教師私下裡與萊岑夫人或者亞瑟走得太近。
而那位站在玫瑰廳講臺上,接替亞瑟古典文學與修辭教師位置的,則是新來的德意志講師巴雷斯先生。至於為什麼會選巴雷斯,無外乎是因為巴雷斯是個毫無根基的外國人,所以不太可能在思想上煽動維多利亞反抗肯辛頓體系。
沒錯,即便時至今日,康羅伊和肯特公爵夫人依然認為,維多利亞之所以沒有在那份攝政協議上乖乖簽字,是因為受到了萊岑夫人和這幫家庭教師的鼓動。
而為了恢復維多利亞昔日平和溫順的脾氣,必須要採用德意志式的教育,而不是繼續放任不列顛那股少廉寡恥的自由主義風氣在肯辛頓宮內橫行。
雖然大部分人都想不明白,警察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怎麼就能是個自由主義者了。
要是讓那顆倫敦塔下的子彈知道了這檔子事兒,子彈估計都得暗自慚愧,覺得自己可能是鑽錯了地方,當時自己打的不是個威靈頓都稱讚的保王黨嗎?
但不論如何,這就是康羅伊的心中所想。
其實在亞瑟看來,康羅伊就這麼固執己見其實也挺好。
假使這個愛爾蘭人有朝一日終於想起自己原本還有打感情牌這一招,那亞瑟還真不知道該從哪裡攻破他在肯辛頓宮裡佈下的王八殼。
亞瑟與維多利亞雖然只相處了一年的時間,但是憑藉著在蘇格蘭場審犯人時練出的識人之術,他很清楚的明白,維多利亞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姑娘,尤其是眼下又趕上她的青春期,所以康羅伊逼她越緊,只會讓她越討厭康羅伊。
在拉姆斯蓋特的時候,維多利亞因為病痛,不得不臥床足足五個星期。
按照維多利亞的說法,這五個星期當中,康羅伊幾乎每一天都會來到她的床前,要求她簽署協議,同意在加冕後任命康羅伊為女王私人秘書。
當時,亞瑟甚至都偷偷建議過維多利亞,如果她最後支撐不住,可以先簽下協議,等到加冕之後再反悔也來得及。
但是,令亞瑟始料未及的是,維多利亞居然連事後反悔都不樂意。
無論康羅伊來多少次,她都只有一句話一一不行!
而在雙方經歷了長時間的拉鋸後,率先崩潰的居然是康羅伊。
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忍不住衝進房間,衝著維多利亞大吼大叫,罵她是一個愚蠢、自私、不可理喻的傻瓜。
他說,她的腦子裡塞滿了垃圾,對洋娃娃和戲劇的熱愛愚蠢至極,很明顯她沒有能力獨自統治這個國家,而且她也有欠於他。畢竟,不論如何,維多利亞得想一想他以及她的母親,他們倆這些年為她做了多少事。
起初,肯特公爵夫人還會幫著康羅伊一起勸維多利亞。但是在亞瑟闖入阿爾比恩別墅之後,也不知道是心中有愧,還是真的意識到做的太過分了,什麼也改變不了的肯特公爵夫人會在這種時候主動迴避。維多利亞在面對母親和康羅伊時,都能頂得住壓力,所以在單獨面對康羅伊的時候,自然也會變得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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