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國王奄奄一息,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倫敦的夜色尚未完全沉下,但聖詹姆士宮的燈火已經先於星辰將整座建築點燃。
聖詹姆士宮的大舞廳今晚被點綴得如同金色蜂巢,層層疊疊的燭臺裡燃起了上千枝蠟燭,火焰在水晶吊燈的切面中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片,流光象是細雨般灑落在賓客們的頭頂。
地板用的是新近打磨過的軟蠟橡木,光潔的表面倒映著舞者的鞋面,絲綢與緞面長裙隨著舞步拖拽發出的沙沙摩擦聲,聽起來就象是舞廳的呼吸。一簇簇白紗與珠光隨著身體的擺動,看起來好似浮雲漂移。空氣中瀰漫著香水的甜膩,也夾雜著因人群過密而混雜的汗氣,然而在燈光與樂聲的襯托下,一切的不合時宜都被巧妙掩飾成某種令人亢奮、迷醉的氣息。
他並沒有刻意在人群中查詢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是特意找了處人不多的地方躲清閒。可即便身處陰影之中,他也很快被人認了出來。
裙襬拂地的細碎聲由遠及近,象是清晨薄霧中長裙拖過草地的聲音。
一個熟悉的身影自人群中悠然穿行而至,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的身邊。她站在亞瑟身邊,沒有刻意維持什麼社交距離,也沒有靠得太近,而是停在了一個相當微妙的距離。
“您今晚來的比我想象中還早。”黑斯廷斯小姐輕聲開口,她今晚的妝容看起來甚是美麗,但又不至於豔麗。
弗洛拉今晚的頭髮盤得極高,用銀簪輕輕固定。額前的兩縷髮絲也沒有收緊,而是自然的垂落在鬢角。她並沒有象身邊的夫人們那樣戴上鑽石髮箍或者羽飾,只在胸口綴著一枚精緻的祖母綠胸針,它安靜地嵌在雪白的布料上,以一種近乎樸素的從容,反襯出那身象牙白禮裙的美。
裙子上也看不到任何繁複的褶邊或者金線,只在腰間綴了一圈墨綠緞帶,看起來就象是一筆寫意的水墨描邊,將整個人從脖頸到腳踝利落地框起。
她並沒有多說什麼,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站在亞瑟的面前,略略抬起了套著蕾絲手套的右手,就彷彿在說:“你知道的。”
亞瑟見狀,笑著微微向前一步,用恰到好處的語氣問道:“我能否有榮幸,邀請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弗洛拉聽到他的這句話,只是稍稍低下頭,嘴角勾起一個極輕的弧度。
接著,她將那隻仍懸在半空中的右手穩穩地放入他的掌心,不緩不急,力道恰如其分。
她沒有抬頭看亞瑟,只是輕聲在他耳邊說道:“我的榮幸,亞瑟爵士。”
他們隨著音樂節奏走入方陣,起步、錯肩、再回轉。
四方舞的節奏並不急切,但作為一種源於軍隊操演的舞蹈,它卻要求舞伴之間必須保持高度默契。每一次擦肩而過,亞瑟都能感覺到弗洛拉裙襬拂過長靴,在交替的回身當中,二人短暫地對視。弗洛拉的眼神閃動了一下,象是想要說些什麼,但轉瞬卻又被下一拍的節奏旋轉帶走。
四方舞的第一段還只是雙人迴旋,而當第二段音樂響起時,舞者之間的交換也隨之展開。
在旋步後的交錯中,亞瑟順勢踏前半步,右手自然而然的落入了戴著金絲手套的柔美之中。他抬眼一看,險些驚得亂了陣腳,銀灰錦緞的舞裙、火紅色的胸針一一多蘿西亞·利文夫人。“亞瑟爵士。”利文夫人聲音低柔,但語調裡卻帶著俄國貴族特有的拖音以及她固有的倨傲和銳利:“您應當是第一次與我跳舞吧?”
“榮幸之至。”亞瑟後脖頸冒汗,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禮貌的笑容:“我還以為您在巴黎呢”“上星期確實還在巴黎,但我的好姐妹維多克麗(肯特公爵夫人)邀請我來給她的女兒慶生,我又怎麼能拒絕?”利文夫人臉上掛著意義不明的笑容:“不過今晚的舞會實在乏味,如果不是在這裡遇見了你,實在是很難令我滿意亞瑟爵士,你該常來跳舞,不該總躲在那些陰影中玩那些小把戲。”最後一句她刻意說了俄語,音調輕巧,聽起來就象是在閒談。
但亞瑟知道,這位夫人是在替肯特公爵夫人打抱不平
或者說,至少明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
他們旋轉兩步,便隨著音樂再次分開。
亞瑟回到弗洛拉身邊時,她正站在原位等他,姿態靜雅,眼神里卻多了幾分無法掩飾的惱怒。“利文夫人?”她輕聲問道,象是確認,又象是在提醒:“她沒有和你說些什麼吧?”
雖然利文夫人是肯特公爵夫人的好友,但是弗洛拉依然很不喜歡這位在歐洲大名鼎鼎的貴婦人。作為一位接受了傳統貴族教育,思想也相當保守的虔信者,她對於這些所謂的上流社會交際花實在是提不起半點興趣,甚至於還打心眼兒裡有些瞧不起這群人。
亞瑟並沒有迴避:“我稀裡糊塗就被換過去了。別擔心,我們只是跳了一小段,嚴格來說,不足以構成一次完整的交際。”
“你不該太靠近她。”當亞瑟伸手接住她時,弗洛拉的掌心略略一緊,弗洛拉輕聲開口,聽起來就象是隨口提起:“當然,我說這些,只是出於好心。”
亞瑟看著她的眼睛:“你是說利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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