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吧。”路易抿了抿嘴唇:“我只是在感嘆,母親去世後,我在這個世界上熟悉的人又少了一個。這句關於母親的話,說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哀慟,也沒有失態的自憐。既點到了“失去”,又沒有展開細節,這樣的分寸,絕不是幾年前那個在斯特拉斯堡政變失敗的年輕人能掌握的。
他確實成長了,現實教會了他很多。
亞瑟把茶杯放回托盤,瓷器與銀託相觸發出了一聲響動:“雖然我與奧當絲夫人只見過一面,但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這一點,我從沒懷疑過。但是……你今天一早來找我,如果只是為了說這些,那未免太浪費時間了。”
路易的眼神微微一動:“我以為你會更委婉一點。”
“那是對外人的禮貌。”亞瑟淡淡道:“對於老朋友,我更傾向於節省彼此的精力。”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不急不緩,卻已經不再給人退路。
“你回倫敦的時間……”亞瑟繼續說道:“選得太巧了。”
路易沒有否認,這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加冕典禮在即,法國代表團一個月後抵達。”亞瑟像是在複述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備忘錄:“內穆爾公爵,蘇爾特元帥,這兩個人的名字,這幾天在我辦公桌上出現的次數,已經多到讓我懷疑白廳是不是已經屬於法國政府管轄了。”
路易看著自己的茶杯:“我猜,你已經讓蘇格蘭場盯著我了。”
“不是盯著你。”亞瑟糾正道:“是盯著所有可能讓那一天變得不太體面的人,路易,這是我的職路易抬起頭,與他對視。
“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亞瑟繼續道:“你今天坐在這裡,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問題了。”客廳裡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陽光仍舊照在桌面上,鬆餅的香氣還未散去,窗外的倫敦彷彿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可在這張餐桌旁,兩個人都很清楚,他們正在談論的,已經不再是早餐時間該不該敘舊的問題了。
“我沒有打算做任何蠢事。”路易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低了些:“至少,不是在這個時間。”“蠢事通常都是這樣開始的。”亞瑟開口道:“從一句“我沒有打算’開始。”
路易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放棄了繼續兜圈子的打算:“別緊張,亞瑟,我同樣在蘇格蘭場幹過,我知道那些事會給你惹麻煩。我今天來到這兒,只是想要向你確認一件事,絕無搗亂的意圖。”路易頓了一下,旋即站起身道:“我希望你能夠為我提供蘇爾特在倫敦的行程路線。”
亞瑟的眉梢幾乎是在那一刻就抬了起來,並不明顯,卻足夠堅決。
“如果你只是想確認一件事,那你現在已經確認完了。”路易愣了一下:“亞瑟……”
亞瑟抬手打斷了他:“法國代表團的行程安排,無論是公開的,還是尚未公開的,原則上都不該出現在這張餐桌上。”
“我明白保密的重要性。但我並不是想要完整行程,我只是……”
“路易。”
這一聲並不重,卻讓路易下意識地停住了話頭。
“你在蘇格蘭場待過,而且是我的秘書。”亞瑟開口道:“所以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只要知道一段路線,就足夠安排一場謀殺案。”
這句話落下時,客廳裡的空氣彷彿被驟然壓緊了。
路易的表情終於出現了明顯變化。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得很快:“如果我真有那種打算,我不會坐在這裡,更不會直接來找你。亞瑟,我不想刻意吹捧你,但我相信倫敦沒有任何一位犯罪者會在實施犯罪前,特地跑來找你這個英國最傑出的警官談心。”
“你說得沒錯。”亞瑟開口道:“真正打算動手的人,不會坐在這裡。但問題在於,我的職責不僅在於打擊犯罪,也在於不為任何潛在犯罪創造有利條件。”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你想要蘇爾特的行程路線,這件事本身,並不違法,也不一定危險。但危險的是,如果我把行程交給你,那麼不管後來發生什麼,哪怕只是一次無關緊要的意外,咱們倆都會成為嫌疑人。”
路易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指節略微發白:“你覺得我在謀劃什麼?”“我不知道。”亞瑟回答得極其坦率:“也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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