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是外交部的理查德;休特先生。”
亞瑟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請他進來。”亞瑟說道:“順便再換一壺新茶。”
貝姬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亞瑟伸手把放報紙的托盤往一旁推了推,片刻之後,門廳裡傳來腳步聲,理查德;休特出現在了餐廳門囗。
他摘下帽子,微微躬身。
這位出身俄國憲兵的外交部干將看上去依然是那麼的穩健可靠,灰色外套裁剪合體,領口系得一絲不苟,儘管他已經離開第三局五年之久,但是在憲兵部隊養成的習慣卻從未被他拋之腦後。
“早安,爵士。”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單詞都吐字清楚:“希望我沒有打擾您的早餐。”“今天的早餐已經被打擾過一次了。”亞瑟淡淡道:“坐吧,理查德。我想,你恐怕就是奔著先前那位打擾我早餐的先生來的吧?”
休特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正是如此,爵士。”他在亞瑟地示意下坐下,帽子放在膝蓋上,背脊依舊挺得筆直:“更準確地說,這是我目前在外交部最重要的職責。”
貝姬送上新泡好的茶,茶壺輕輕落在桌面,她沒有多停留,很快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休特這才繼續開口:“爵士,我今天來,並不是為了向您提出任何正式請求。事實上,如果只從外交部的職責出發,我甚至不該坐在這張餐桌旁。但如果不是您當初讓迪斯雷利先生在那份推薦信上籤了字,我連去外交部的機會都沒有,所以這自然也就無傷大雅了。”
亞瑟摸出菸斗,自顧自地往裡面填著菸絲:“你是想提醒我應該離路易遠一點吧?”
“不敢說是提醒,因為您肯定有您的判斷。”休特笑著說道:“我只是想和您打個招呼,讓您知道對波拿巴家族成員的監控不僅是內務部在做,外交部也派了人手。雖然我肯定不會把今天的事情報上去,但是假使今天值班不是我,而是外交部哪個不知分寸的年輕人,那弄不好就會給您惹下大麻煩的。”亞瑟把菸斗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火:“帕麥斯頓子爵的外交政策最近沒什麼大變動吧?”
“還是老樣子。”休特點頭道:“維持英國作為歐洲仲裁者的地位,繼而是成為世界的仲裁者,而為了達成這一目的,外交部致力於在不爆發戰爭的前提下,系統性地壓制七月王朝的國際影響力,並將法國穩定在與俄國、奧地利並列的大陸性強國地位上,而非歐洲霸權的位置上。”
亞瑟點了點頭,他打著了火,嚎了口菸斗:“那他對路易的看法呢?”
休特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藉著這個動作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辭。“如果是正式場合,爵士。”休特開口道:“我大概只能回答您:外交部對一切流亡者一視同仁。但既然您問的是帕麥斯頓子爵的看法,而不是外交部的立場,那……答案就沒有那麼冠冕堂皇了。”亞瑟身邊煙霧繚繞,他摸出兜裡的雪茄盒扔到了休特面前:“來一根吧。”
休特抽出雪茄:“大臣並不認為路易;波拿巴先生是一個現實威脅。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不是。他沒有軍隊,沒有組織,想法幼稚,行動輕率,在法國國內也缺乏足夠的支援。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等到一個足夠壞的時代。在大臣看來,波拿巴家族的問題從來不在於他們想做什麼,而在於法國人在什麼時候需要他們。”
亞瑟抬了抬眼皮:“我雖然不喜歡子爵閣下,但他的眼光確實配得上他現在的位置。”
休特笑了笑:“與其說子爵閣下擔心路易;波拿巴這個人,倒不如說他擔心波拿巴這個姓氏,我們認為,這或許是路易;波拿巴身上唯一值得重視的地方了。這個姓氏在平時毫無用處,但是如果法國局勢動盪,那它就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甚至有可能導致當年拿破崙的災難重演,而這,便是外交部最不願意看到的地方了。”
亞瑟把菸斗從嘴裡取下來,在菸灰缸邊輕輕磕了磕:“既然只是一個姓氏的問題,那理論上,只要別讓這個姓氏出現在不合適的場合,事情也就不會變得複雜。”
休特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插話。
亞瑟重新把菸斗叼回嘴裡,卻依舊沒有吸,只是含著:“不過,有些場合本身就很有意思。比如說一些退役將軍的私人會面。它們既不屬於外交,也談不上政治,更算不上陰謀。我聽說,拿破崙時期的元帥們通常都很念舊。他們願意與任何對往昔抱有敬意的人喝杯酒,聊聊軍旅生涯,回憶一下已經結束的舊時代。但是,只要不提當下,也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不妥。”
休特終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的,爵士。蘇爾特元帥向來以待人寬厚著稱,尤其是在私人場亞瑟點了點頭:“當然了,在當前的氣氛下,任何人如果被認為在主動製造聯絡,那都會顯得很不明智。尤其是那種名字本身就容易引發聯想的人。”
休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脊依舊挺直,但語氣已經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外交部的看法是……”他說得很慢:“某些會面如果發生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背景下,它們可以被理解為私人社交。但如果發生在不合適的節點,那就很容易被誤讀成訊號。”
亞瑟輕輕笑了一聲:“訊號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旁觀者的發明,當事人往往並沒有那個意思。”“問題在於……”休特接道:“並不是所有旁觀者都像您一樣,樂於保持克制。”
這一次,兩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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